何露站了大约半分钟,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身后两个人的耳中:“小钟,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能多年如一日地维持一个谎言?”小钟正低头翻看案卷,没想到何露会忽然抛出这么一个问题,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想了想:“因为第一个谎言在产生收益,为了维持那个收益,就需要无数个新的谎言来支撑。时间长了,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何露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手环抱在胸前:“还有第二个原因,因为他们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个账本,把所有不干净的事都标上了‘情有可原’的标签。贪污是为了‘家里人过得好一点’,受贿是为了‘帮朋友的忙’,包养情妇是为了‘传宗接代’……每一个错误都被他们自己合法化、合理化,到最后,他们真的以为自己没有做错。”陆小洁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笔录上,但心思显然已经被何露这番话带走了:“就像陈沫扬。他选择屠娇娇,可能是因为郑海霞生完女儿后怀不上了,他把‘传宗接代’这个理由拿来抵消背叛婚姻的愧疚感。有了这层心理账本,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何露点了点头,转身从窗台上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喝了一口:“等到我们审他的时候,不要急着拆穿他的心理账本。先用事实让他意识到他的账本是有漏洞的。比如说,郑海霞和丘志远的关系。如果他的账本里写着‘我这样做是因为郑海霞生不出儿子’,那我们告诉他‘你妻子在外面也有别的人’,他那本账就塌了。”小钟把这句话记了下来,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沙沙的细响,记完了抬起头来:“何组长,这个策略用在郑海霞身上也适用吗?”何露走回桌边重新坐下:“郑海霞那边,卞书记会处理。她的账本和陈沫扬不一样,她贪的是钱、是权力,她的心理账本上写的是‘我有能力拿到这些’。那就让她知道,有人比她有更大的能力,能拿得更干净、更长久、更不为人知。等人比人有差距的时候,她的心理优势就没了。”陆小洁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让卞书记顺便告诉她,陈沫扬那边已经交代了。不需要说具体交代了哪些,让她自己去猜测。人在猜的时候,永远会往最坏的方向想。”何露看了陆小洁一眼,目光里带着一层赞许的意味,但没有多说什么。她低下头又把那份唐明伟的笔录翻了一遍,像在确认还有什么遗漏的信息。审讯室外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像是卞锋和小曾在楼下做最后的准备工作。小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十二分。“差不多了,”何露把案卷合上,“下去吧。”三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小钟把笔记本和录音笔夹在胳膊底下,何露走在前面,陆小洁跟在她旁边,三个人沿楼梯往下走。楼道里采光偏暗,头顶日光灯的白光照在墙壁上,反射出一层冷调的光。走到四楼楼梯口时,卞锋和小曾正好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手里各拿着几份文件夹。“郑海霞那边准备好了,”卞锋说,“她已经吃过早饭了,状态还行。”何露点了点头:“好。两边同时开始吧。”四楼走廊里,两名便衣武警站在一号审讯室门外,腰背挺得笔直。何露朝他们点了一下头,一名武警推开审讯室的门,里面的灯光已经亮了,四张椅子一张桌子,桌面干净得反光。另一名武警转身朝走廊尽头的留置室方向走去。何露、陆小洁、小钟在审讯桌后面依次坐下。何露居中,陆小洁在右,小钟在左,面前摊着打开的案卷和一台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处于待机状态。陆小洁把水杯搁在桌角,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排大字……“如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红底白字,字体方正而有力,在日光灯下泛着荧光。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时,走廊里的风先一步涌进来,带着留置室特有的那种混合着消毒水和旧纸张的气味。两名武警押着陈沫扬走进来,在他身后站定。陈沫扬戴着手铐,头上套着一只黑色的头套,整个人被黑色布料罩住之后,只剩下肩膀以下的部分可见。他的步子迈得不大,但很稳,皮鞋踩在地面上时发出均匀的声响,不像是被押送,倒像是自己走进去的。两名武警把他按坐在审讯桌对面的铁椅上,其中一人伸手摘下他头上的黑色头套。光线忽然涌入,陈沫扬的眼睛条件反射地眯了一下,眼皮跳了两下才慢慢睁开。他适应了环境之后,目光先是往左看了看,又往右看了看,最后落在正对面的何露脸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的脸上没有慌张,没有恐惧,甚至看不出太多的紧张。他就那样坐在铁椅上,后背靠在椅背上,两只戴着手铐的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跟何露对视了大约两秒。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低频嗡鸣。何露坐在中间,目光平视着陈沫扬,没有急着开口。她让那种安静在空气里多停留了几秒,像在不动声色地往天平的一端加码。坐在她右手边的陆小洁翻开了面前的案卷,笔尖抵在纸面上,等着记录。左手边的小钟按下录音笔的开关,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的瞬间,发出一个短促而清晰的“滴”声。何露清了清嗓子,开口时语气不高不低,带着公事公办的那种平稳:“姓名?”“陈沫扬。”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没有犹豫。“性别?”“男。”陈沫扬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极淡的一个弧度,像是一个人在听到某个毫无悬念的问题时才会有的那种反应。他知道这是审讯流程的必要部分,也知道对方在用一个简单的问题来建立交流的节奏。何露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陈沫扬,你任领导干部多年,党的政策我就不重复了,希望在接下来的交流中我们合作愉快。国家巡视组对于任何走错路但又有悔改的干部都会给你坦白、检举的立功机会,所以在我们提问之前,你先谈谈你自己的违纪违法行为。机会只有一次,好好把握。”审讯室再次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像一层无形的薄毯慢慢覆盖下来,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住了。陈沫扬坐在对面,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他的脑子里其实正在做一道复杂的计算题:巡视组掌握了多少?郑海霞被审讯了没有?郑海归有没有把宋姐那边供出来?屠娇娇那边有没有被找到?每一个选项的权重都在他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一种审慎的、正在衡量各种可能性的紧张。他开口时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过斟酌后才有的措辞节奏:“何组长,不瞒你说,我这几年脑子出了点问题,不知道是不是得了老来健忘症,好多事过后就记不清了。还是你提问吧,只要我知道的,不管是我自己还是别人的问题,我肯定配合。”何露的目光没有移开,她看着陈沫扬,停顿了几秒,然后偏头看了陆小洁一眼。陆小洁会意,放下手里的笔,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平视着对面的陈沫扬。她的语气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稳稳放在桌面上的棋子:“陈沫扬,你的意思我懂了,你这是第二次拒绝了组织给你的机会。知道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吗?第一次是昨天早上特意等到十点才去抓你,就是想看看你还有没有党性,会不会良心发现向组织自首。你存在侥幸心理,自以为是认为你的所作所为无懈可击,是吧?”陈沫扬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急于接话,而是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重新调整了一下应对策略。他抬起头来看着陆小洁:“何组长、陆组长,我妻子郑海霞和妻舅郑海归无视组织纪律的行为,我有责任,我对家人监管不力,我检讨。”何露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就接上了话,语气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里带着一层审案的锋芒:“陈沫扬,我不得不承认你的心脏真大。我查办过的贪官中,有你这么淡定的还真没几个。你比你的老上级黄井生更有心计,怪不得去年查办黄井生时没有牵扯到你。好,既然如此,那就把你一层层剥开。”她顿了顿,偏头向左手边微微侧了一下:“小钟,你来把这一层伪装的皮剥开。”“是,何组。”小钟把面前的案卷翻开,翻到用红色便签纸标记过的那一页。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停在某一处,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陈沫扬。“陈沫扬,”小钟的声音不算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坐稳了,别等下听了崩溃得坐不住。”陈沫扬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但脸上那层平静依然没有剥落。小钟把案卷朝自己的方向转了一下,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雾江边废品回收站的老板宋姐是你同学,宋姐交待废品回收站是你陈沫扬存放现金与赃物的地方。你在青河县任县委书记时,之所以选择唐明伟做司机,是因为唐明伟的小姨屠娇娇。屠娇娇当时在青河县委招待所上班,经查证,屠娇娇是你的情人,而且还为你生了一个儿子,目前就在雾云市。”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一潭看似平静的水面。陈沫扬的肩膀微微紧了一下,虽然他坐姿的变化极其细微,但还是被何露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从桌面抬起来,看向小钟,又看向何露,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第一个字没有蹦出来。小钟没有给他调整的时间,继续往下说:“屠娇娇至今没有工作,住在市中心的房子里。她离婚后在市里定居,独自带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对外宣称是她的婚生子,但按时间推算,孩子出生时她离婚已经超过十个月了。陈沫扬,这些线索串起来,你要不要自己解释一下?”陈沫扬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些许,语调里那层刻意维持的平稳出现了第一道裂纹:“你……你们不能这样,她娘俩是无辜的。”“无辜?”小钟低头翻了一页笔录,目光扫过几行字,又抬起来。“屠娇娇可是一直在用你的钱生活?她离婚后没有正式收入来源,但却买房买车。你告诉我,她一个带孩子的单亲妈妈,这些钱从哪来的?”陈沫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小钟没有停歇,像一台已经开足了马力的机器,匀速而有力地把信息一截一截地推出来:“你做事很小心。虽然唐明伟是屠娇娇的侄子,但你并不完全相信他。你每次外出办事,唐明伟只能待在车里,包括你去宋姐废品回收站存放现金和赃物的时候也是这样。你有时还会令唐明伟在某处下车,而自己亲自开车去办理见不得光的事,从而造成一种假象……唐明伟一直都跟你在一起。这也可能是你老婆郑海霞没有怀疑你包养情人的原因。”说到这里,小钟停了停,像是要让信息在陈沫扬脑子里多沉淀几秒。“现在回到你那句话,你说‘她娘俩是无辜的’。唐明伟已经交代了,屠娇娇替他交学费考车牌、安排他进入县委司机班、甚至替你跟屠娇娇之间传递消息。如果这还叫无辜,那这世上就没有‘知情人’三个字了。”陈沫扬坐在铁椅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抬起来。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又伸开了。那层淡定的外壳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拆开线头。何露在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此刻她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喝了一口水,又放下,杯底落在桌面上时发出一声清晰的磕碰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分明,像一记无声的提醒:我在听,你继续。小钟把案卷翻到下一页:“陈沫扬,你之所以认识丘林副省长,是因为你老婆吧?她介绍丘志远给你认识。”陈沫扬抬起了头,目光里有一瞬的不解,像在消化这个问题的转折方向。小钟继续说下去,语气比刚才慢了些许,像在给每一个字留出足够的落地的空间:“那你有没有想过,丘志远与你老婆郑海霞是什么关系?你大胆地想一想,使劲想。”陈沫扬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那僵化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被一种混合着怀疑和不安的神色取代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你什么意思?我妻子与丘志远?不可能。”:()仕途沉浮之借势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