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队伍忽然停了。“怎么了?”我挤到前面。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平地。平地上,立着无数巨大的石块。“鬼城。”骨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沙哑,“商队叫它‘鬼城’。”那些石块的形状——像是人。跪着的人,双手交叠在胸前,低着头。有的趴着,有的仰面朝天,有的双手伸向天空,手指张开,像在抓什么东西。每一个的姿态,都像是死前最后一刻被定格。有的脸上还能看出表情——不是恐惧,是笑。嘴角弯着,弯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我的胃开始翻涌。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恶心,不是想吐,是身体在告诉你有危险。汗毛竖起来了,后背发凉,太阳穴突突地跳。小道士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块“石头”。他的手刚碰到石面,就缩了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这不是石头。”他说,声音变了,“是玉。玉化的人骨。”“人骨?”陈醰声音发颤,“人骨能长这么大?”“不是长大的。”小道士说,他的手指在石面上轻轻划过,“是被玉化了之后,慢慢胀大的。像木头泡了水,会胀。人的骨头被玉髓渗进去,也会胀。胀了很久,就成了这么大。”他收回手,看着指尖。指尖上沾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粉末,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这些人的魂,还被锁在里面。”他说,“出不去。”风从那些“人”中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哭,又像在笑。那声音钻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骨罗走到一根石柱前,停了下来。石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走。他的动作很快,快到不正常——像是在逃。“你瞧他那神经样,那上面写的什么?”陈醰问。薛嵬凑过去看,眉头越皱越紧。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声音越来越低。“建宁三年,敦煌商队三十七人……入山寻宝……触怒山神……尽焚……”他念到一半,忽然停了。“怎么了?”我问。他没说话,只是盯着石柱上的一行字。我凑过去看——“骨罗,入谷,未归。”我的血一下子凉了。“骨罗大叔……”我回头看他。他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压弯的老树。他的脚步很快,快到不正常——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薛嵬又往下看,声音越来越低。“熹平二年,张掖商队二十一人……光和四年,武威商队三十三人……”每一根石柱,都记载着一支商队的覆灭。最后一根石柱上,只有一行字:“后来者,速回。前路不通。”落款已经被风沙磨得看不清了。但能看出是两个字。骨罗。小道士站在那两块最大的玉像前面,仰头看了很久。“怎么样?”老祖宗问。“这地方的脉不对。”小道士指着远处的山形,“龙脉在这里分岔了。你们看那两道山脊——一道往西,一道往北。往西的那道,山脊上的石头全是碎的,像被雷劈过。往北的那道,石头完整,上面还长了草。”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铜制的小物件——是一个指南勺,搁在一个方形的铜盘上。这是汉代的司南。他把司南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勺子转了几圈,停下来,勺柄指向北边。“北边。”他说。老祖宗看了一眼骨罗的方向。骨罗站在远处,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骨罗。”老祖宗喊他,“你觉得呢?”骨罗没有转身。“北边。”他说,声音很轻,“没错,走北边。”队伍绕开那些面朝西的玉像,往北边走去。骨罗走在最前面,路过那尊面朝北的玉像时,他停下来,抬头看了很久。玉像的脸已经被风沙磨平了,看不清五官。但骨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认一张很熟悉的脸。“骨罗大叔?”我叫他。他没应。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石柱。上面的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骨罗,入谷,未归。”:()古墓掘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