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曈昽当年在京中甚有才名,便是寡居于此,能请得动她上门也都是门第非凡的宅邸,一来二去的,听了不少消息。她向来脑子好使,便是对这些事不怎么上心,也记下来不少,再者无论怎样的朝中要员,在内宅中也少有防备,里头流传的消息要比外头还灵通些。
沈朔在沈曈昽处留了半日,所得收获倒是比这些日子在京中走动还多些。
不由拜谢过这位堂姐。
沈曈昽却显得冷淡,“有何可谢的?”
她随手拨弄着案上托盘里的玛瑙珠子,碧玉雕的盘子上做出叶片的脉络,颜色鲜艳的玛瑙一颗颗晶莹地摆在其上,好一盘水晶葡萄。
“你若是得势,我也是得意人。这几日上门送礼的,都要将我的门槛踏平了,以往都往祖父手上送干谒的诗文,如今倒也有送我的。你到西市上瞧瞧,早些年我出的诗文集,如今都卖疯了,”她似想到什么,又以扇掩唇兀地笑了,“好些个年轻俊俏的小郎君,以诗文来诉情意,当真是绵绵柔柔,文辞之华美,比之当年那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府上若是缺幕僚,不若我给你举荐一二?”
沈朔:“倘若五姐愿意的话。”
只不过要是沈曈昽这路子能走通,她在新昌坊的宅院,恐怕以后都不得安宁了。
沈曈昽沉默了片刻,那浮于表面的轻佻笑意掩下。
“免了罢。”她将手上的执扇放下,人却侧着身避开了沈朔的方向,无声地做出了送客的态度,“同样的泥潭子,踩进去一遍够了,没道理再踏进去第二趟,我嫌脏得慌。你以后也少来,我见着你就心烦。”
世事转易,人心莫测,凭什么这小子这么好运道!
沈朔也不见气,平淡地应了声,“好。”
沈朔同这位堂姐告了个别,人退了出去,待走到院中时,倏听一道铮然的琵琶音,他脚步微顿,再听便是婉转的唱词,“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1]……”
沈朔原地驻足了片刻,脸上的神情没有多大的变化,但再抬脚时,步子却着实重了几分。
“新人”吗?
呵。
……
哀婉缠。绵的曲调幽幽荡开,一曲毕,沈曈昽将怀中的琵琶放到一旁,抬手掀开了香炉盖。
烟气在里头闷得太久,甫一掀开,颇有些呛人。
沈曈昽早有准备地以袖掩鼻,偏过头去,待那刺鼻的辛香气散去,才慢悠悠地移开垫片,以铜箸拨弄着将下头已经半灭的炭火压了压。
视线转到旁边的香料上,沈曈昽却兀地笑了。
笑意婉转又动人,连眼神都显得流转。
她少时爱看杂书,什么乱七八糟的都看,便也知晓了不少旁门左道。
香料也是药,换上几味辅料,确实能“熏死人”。
她那未过门的弟妹,可不单单是“救”她,还救下了聂帛那狗东西的一家老小。
那会儿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她突然觉得,这世道也还有点意思,倒不必为了一个狗东西脏了自己的手。只是冷眼瞧了这么些年,像那样好看的眼睛终是寥寥,大约是京城这方水土不养人罢。
祖父为求全臣节,甘愿自尽于狱中,却被他的帝王当作用废了刀,毫不犹豫地抛弃。她求一段相知相许,却被他人当作官路上的通天阶,待通天阶成了绊脚石自然要被一脚踹开,她只得亲手了结这段孽缘。
那沈朔呢?他求的又是什么?
他又欲以何种手段达成?
*
沈朔回去的时候,赵成卓正在他府上。
寒风凛冽中廊下煮酒,瞧着别有一番意趣,就是不嫌冻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