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先是愤怒,后是哀叹,一声连着一声,每一声都像是在我身上见骨般地鞭笞。这天晚上他们最后的结论是我病了,病得很严重,唯一的解药就是结婚。那一天的我发现自己过了这么多年,仍然没有变。初中的我没有勇气告诉我爸我不想做科研我想读文学,如今的我也没有勇气告诉他们我没办法喜欢女生,永远也没有。他们告诉我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男人就该喜欢女人,你到了年纪就该结婚,作为物理教授的孩子就该要搞科研,人生就是在完成一系列顺理成章的事情。我没有勇气问,谁定的理,又是谁写的章呢?
他们为我千挑万选物色了一位温良贤淑的女孩相亲。女孩对我一见钟情,我们顺理成章结了婚。」
眼前景象云雾般变换不停,吕舟看见了陈风帆的婚礼,他的手边挽着一位优雅端庄的女人,陈风帆正强装微笑迎宾,喜酒一杯连着一杯……
「我在婚后与妻子几乎无房事,经常以科研劳累为推脱,但是我很努力地假装自己很爱对方。妻子很爱我,但是她不傻,她看得出来丈夫面对她时的疲惫与些许冷淡,所以她时常陷入自责,因为我对她很好,对这个家庭也很好,但是她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既然丈夫没有过错,那么问题一定是出在了自己的身上,饭菜、穿衣、化妆
身材、情趣……能试的她都尝试了,依然没有任何效果。」
吕舟看见了婚礼上的女人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着没打开的电视,背影憔悴。
「后来她生了一场病。」
一座疗养院显现了出来,院里有一大片嫩绿的草坪,女人坐在轮椅上,一个男人站在他身边,从面容可以看出是四五十岁时的陈风帆。
「医生说病因是心病,她郁郁寡欢地死在了一个夏日。那天太阳很大,很明亮,她脸色惨白,坐在轮椅上。」
「太阳真大啊,那么亮,那么热,可我为什么,一点温度也感觉不到呢?」女人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太阳,眼泪不住地往下流。
「别看了,对眼睛不好。」陈风帆捂住她的双眼,替她拭去泪滴。
「你就和这太阳一样,那么完美,那么耀眼,可奇怪的是,这么多年,我也依然感受不到你的温度。作为妻子,我没办法让你开心,对不起。」
妻子的声音轻弱缓慢,与这个炙热的夏天显得格格不入,却一字字地砸进了陈风帆的心脏,令他痛不欲生。妻子拿手用力够向他的手指,他正准备伸过去,却看见那好不容易举到半空的手倏然落下,如同铡刀一样,陈风帆觉得自己的头颅在这把刀下掉落,血肉模糊,瞬间麻木失去了意识。
云消雾散,还是那个熟悉的断崖。两人沉默良久。这漫长的夕阳终于到了消沉殆尽的时刻,远山吞噬了最后一点橘红,万物慢慢隐匿了身形。
「对了老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陈风帆忽然岔开话题,他放下书包,从里面翻出了几张稿纸。「果然在这里,老师,您愿意重新为我批改作文吗?我想起来在初中我爸撕掉我的作文后我又偷偷写了一份,但是一直没敢给您看,现在就让我帮初中的自己一把吧。」
吕舟接过稿纸。
「因为懦弱,我亲手毁了一个女孩的一生,这个错误我在未来没有办法弥补,唯一的方法只有杀死我的过去,让一切都来不及发生。」
「但我没能杀死你,对吗?」
「是的老师,您在最后还是选择了伸手拉回了我,但是没关系,半成品的时光机兴许是突然发生了故障把我传送到了这里。」不知何时,陈风帆踱步到了崖边。
「实在对不起,吕老师,害您受了那么多的惊吓,现在就让我自己结束这一切吧。」陈风帆张开了双臂,后仰着倒了下去。
吕舟呆呆地站在原地,完全没有动弹,先是哽咽,后而啜泣,最后号啕大哭,太无力了,实在是太无力了。吕舟此时此刻才领会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无能为力。他们明明已经按部就班地在这个按部就班的世界里活着了,可为什么还是会这么痛苦呢?
吕舟打开了手机手电筒,借着亮光,在御河峰的断崖一字一字地批改了完了陈风帆的作文,《我想成为一名作家》。泪水打湿了稿纸。
陈风帆,这一次是你给老师上了一课。
八
三日后。
吕舟削着水果,脑子里不断闪现着陈风帆的过往以及断崖上的幻象,不禁又潸然泪下,傻孩子,她怎么会猜不出来其实从她苏醒后就全都是幻象。为了不让她有心理负担,陈风帆撒谎自己穿越了过来。
那一瞬间,她其实还是推了下去。
一失神,吕舟不小心把手割破了,鲜血直流。她赶紧跑进房间贴创可贴,林昊在里面打游戏。吕舟轻描淡写地告诉了他,林昊盯着电脑屏幕,两秒钟后,「那你快贴个创可贴吧。」
「已经贴了,但血还是没止住。」
林昊没再说话了,不知又是选择性只听了前半句,还是敷衍的话术已经用完。
半晌,林昊走出了房间倒水,「那么小的伤口应该已经愈合了吧。」
吕舟看了眼自己的手指,是的,一个口子而已,总有一天能够愈合吧。
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布着什么,吕舟清楚有力地说道:
「我们离婚吧。」
□阊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