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几个月过去。有一天我下班走在路上,无意间一抬头,竟然发现了妻子和儿子的身影。街对面的行人道上,妻子穿着她平常最爱的一件湖蓝色白花连衣裙,牵着儿子往转角处走去。我立即丢下手里的公文包,冲过马路去追赶他们。一辆小轿车踩了急刹车还是蹭到了我,司机冲我破口大骂,我还跑丢了一只皮鞋在马路中间。
我一瘸一拐追赶妻儿、声嘶力竭地喊着妻子和儿子的名字,当熟悉的背影转过身来时,却是完全陌生的面孔。我认错人了。
那天晚上,我喝得酩酊大醉,然后一边大哭着一边推开儿子卧室的门。
卧室还维持着出事前的模样,好像房间的主人只是下楼去踢球而已。写了一半的作业摆在桌子正中央,旁边是一本折了角的漫画书,漫画书的旁边,有一块黄色的儿童手表。
我拿起那块手表,感受它曾经被戴在儿子手腕上的温度。说是手表,其实更像是一个手表样式的手机,表盘即是多功能的触屏。儿子可以用它发消息、加好友,甚至还有拍照和听故事的功能。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玩具。
我的眼泪大团滴落在手表上,立刻又因为担心手表进水,止住哭泣慌张地擦拭。无意中不知触碰到了哪个按键,手表的屏幕亮起来。卡通人物界面闪烁几下之后,提示有一条未读消息。「爸爸,你回家了吗?」文字信息跳跃在我眼前,发送时间是几天前。可能是因为信号不好,延迟了这么久才收到吧。我被酒精灌满的脑子迷糊地判断着,突然回想起以前无数次假装加班的晚上,儿子发消息询问我何时回家。
「回家了,回家了,是爸爸不好,让你们久等了。」我抱着手表喃喃自语,第一次躺在床上睡着。
清晨我酒醒上班,手表的那条消息仍不时在眼前闪现。我知道,这是儿子留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了,虽然阴差阳错,隔了几个月才发送出去。想到这里,我突然发现一丝异常。我的手机上并没有收到这条消息,并且印象中儿子的儿童手表几乎每晚都要充电,绝不会有长达几个月的待机时间。我屏住呼吸再仔细回忆,车祸之后的几天我处在昏迷中,妻儿身上的遗物,交警队都悉数交付给了我岳母,一直存放在她那儿。出事那天儿子也确实戴着手表,手表按理说也应该在我岳母家。
这只还有电量的儿童手表,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儿子的书桌上的?
我给岳母打电话,得知她收到的遗物里并没有儿童手表,当然,身处另一个城市的她也从没有来过我家,更别提放手表在书桌上。
下班后我匆匆赶回家,推开房门看到手表的瞬间心跳得厉害。我一步步走近那只黄色的手表,感觉我和它之间的引力磁场越来越强。就在手指即将触到表盘的一霎那,屏幕亮了,一条即时新消息弹入进来,发送时间正是几秒前。
「爸爸,你在干嘛呀?」那边如是问道。
换作几个月前的我,一定会以为这是一场恶作剧。我记得自己看过一个电视纪录片,讲失去老伴的婆婆把飞进屋的蝴蝶视为丈夫的亡灵。「什么呀,」当时的我自以为理智,「不过是寄托哀思罢了。」
然而当我走近,或者说被一股力量吸引着走进手表的磁场时,当我的手离表盘还差一厘米,消息就瞬间飞入时,我立刻明白了。是我的孩子没错。我的儿子在另一个世界也想我了。
「你在那边还好吗?」我匆匆打下问候,话到嘴边又删除,斟酌片刻后回复:「我在想你呀,你在哪呢?」
我想象着儿子那边的世界,是不是有如白云之上的家,妻子一定守护在他身边吧。我的回复他能收到吗?手表陷入了沉默,几分钟的等待有如几个小时那么漫长。
终于一条消息回复过来,竟然还是语音消息。我浑身颤抖,仿佛中了彩票的头奖。
「我在画画呢。」语音里是儿子稚嫩的声音。
「画的什么呀?宝贝?」努力控制住嗓音的颤抖,泪水已经不知不觉滑进嘴角,苦中带甜。
一则图片消息传入进来。是儿子手绘的我们一家三口在海边。海边的沙滩上,妻子在伞下乘凉,我和儿子则在一旁堆着沙堡。熟悉的笔触一看就是儿子自己画的,他总爱把人物的脑袋画得又大又圆,跟身子的占比几乎一比一,看得我边哭边笑。
就这样一来一回的,我跟儿子语音聊了好几分钟,直到他说:「要去吃饭了。妈妈把饭做好了。」
谢谢你。我在心里感谢着妻子。「妈妈做了什么好吃的呀?」
「今晚吃裤子烧肉哦。」从幼儿园时起,儿子就喜欢把瓠子说成裤子,并且自认为这是一种幽默。
之后就再也没有新的消息进来,我只能把手表里的那些语音消息反复播放,听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睡意彻底蒙住眼睛。
第二天一早醒来,我在儿子的抽屉里找到了手表的充电器。虽然电量几乎还是满格,但我还是充好了电,然后把表戴上后才出门。
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人戴着明黄色的儿童手表,当然会收获不少惊讶的眼神。但我都是死过一回、一无所有的人了,还会在乎这些?了解我家庭背景的同事看到手腕上的儿童手表,不免叹息一声,安慰我重新振作。所以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也绝不会告诉任何人,我随时随地戴着、除了洗澡时才会摘下儿童手表,是为了第一时间收到儿子的消息。
吴梦后来又找过我,看到我戴着手表时面露诧异神色,她可能以为我疯了,之后再也没来敲我家的门。
我把家里的垃圾清理出去,重新收拾好屋子。我想这是妻子儿子在另外一个世界的家,没准他们也会回来看看,我要守护好这里。如果他们回来的时候,能把我一起带走就更好了。
和儿子通信越多,我想去到他们那个世界的愿望就越强烈。
十一月的一天下午,我正在开会,手表突然震动起来。低下头去划动屏幕,弹出的消息是等了很久的那一条。
「爸爸,你会来找我吗?」
一切瞬时安静。会场上对方说了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到了。手指不假思索地打字回复:「来呀,我这就来找你们。」
又赶紧追问一句:「告诉爸爸,我怎么能找到你?」
屏幕亮起。「爸爸,来我们学校运动场。」
会谈的另外一方喊着我的名字。我猛地站起来说了声抱歉,转身就走。
我要去运动场。我要去跟他们会合。我想在运动场我可能会被撞死,或者突发脑溢血、要么被铅球砸中太阳穴,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能跟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会合就好。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略有凉意,我从公司跑出来时连外套也没穿。顶着秋风,我穿过校门一口气走到操场,本以为应该没有多少班级在上体育课,没想到整个操场人山人海,音乐和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