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玄感是杨素的长子,长得体貌雄伟。他自小喜欢读书,又精于骑射,是一个能文能武的贵族公子。杨玄感因其父军功位至柱国,朝会时和父亲杨素同列于前排,受到隋文帝的器重,初任官即拜郢州刺史。杨玄感很有心计,常布置耳目潜察属吏言行,使部下不敢欺瞒枉政,吏民敬服。后转宋州刺史,以父丧丁忧去职。大业二年(606)起拜鸿胪卿,袭父爵楚国公,不久迁礼部尚书。
作为一个家世显赫的贵族官僚,杨玄感深刻地察知上层统治集团惊心动魄的倾轧。父亲身经百战,位居宰相,晚年受到隋文帝斥忌,参与杨广夺嫡阴谋,而隋炀帝即位后复又遭到猜忌,以致有病不吃药,期望速死。就是在其死后隋炀帝还说:“使素不死,终当夷族。”这话也传到了杨玄感耳里。叔父杨约晚年也凄惨,死非其所。这一切都使杨玄感深为痛心,萌发出要复仇造反的强烈欲望。
父亲杨素死后,杨玄感像是换了一个人,突然变得更加深沉。他性情倨傲,倾心结交天下豪杰。弘农杨氏既是累世尊显的门阀士族,而在朝文武又多是父亲的门生故吏,杨玄感本人更喜好文学,有盛名于天下,使四海知名之士多趋其门。杨玄感还虚襟结交怀才不遇之士,对朝中官僚子弟,杨玄感更是倾心结交,关陇勋贵子弟蒲山公李密与杨玄感更是“刎劲之交”。
李密,字玄邃,是西魏北周八柱国之一李弼的曾孙,父李宽为隋上柱国,号为名将。李密以父荫入仕,但他认为大丈夫应以才学取官,遂闭门读书,拜国子助教包恺为师,读《史记》《汉书》,尤好兵法,励精忘倦,“绮襦纨绔,非其好也,屏居一室,势不营利”。另外,猛将贺若弼、韩擒虎等人的儿子也与杨玄感情深意重。
对朝中官僚,杨玄感更竭力交结,如任职兵部的斛斯政、民部尚书李子雄及司农卿赵元淑等人,杨玄感送给他们金宝,潜谋寻找机会废黜隋炀帝,立秦王杨浩为帝。大业四年(608),从隋炀帝西巡,经过大斗拔谷时,暗怀深仇大恨的杨玄感曾想乘机袭击行宫,被叔父杨慎制止。杨玄感的反逆之状曾为其堂弟杨岳察觉,杨岳曾上表“称杨玄感必为乱”,但拿不出证据,隋炀帝没有相信,自后杨玄感更竭力伪装。
大业七年(611),隋炀帝将举兵御驾亲征高句丽,杨玄感伪装积极,主动请缨求为将领,于是得到信任,参与朝政。大业九年(613),第二次征高句丽,隋炀帝命杨玄感在后方黎阳(今河南浚县东)督运军粮的重任,终于给了杨玄感造反的机会。
当隋炀帝率百万大军再次御驾亲征辽东,国内异常空虚,“百姓苦役,天下思乱”。杨玄感遂与身边的武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治赵怀义等谋议乘机造反。他故意滞留运河上的漕运,不按时发送,企图造成辽东百万隋军无粮断炊,因饥馁而自动瓦解。隋炀帝遣使来催促,杨玄感又托词水路多盗,船不可前后单独发送,须武装保护,不但按下粮船不遣,还暗中派家童将从征辽东的弟弟杨玄纵、杨万硕召回,又密遣家童往京师长安召弟弟杨玄挺和李密等人。为使部众听命,又遣家僮伪装使者,从东方来,假称水军总管来护儿因攻高句丽失期而谋反,好以镇压叛军名义发兵起事。
大业九年六月乙巳(初三),杨玄感入据黎阳城(今河南浚县东),闭门大索男夫,取船上的帆布为衣甲,署官属,皆复用开皇时的官号,移书傍郡,以讨伐来护儿为名,令郡县各发兵会于黎阳仓城。郡县吏有才干者,杨玄感皆以运粮名义召他们集中,又任命赵怀义为卫州刺史,东光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河内郡主簿唐祎为怀州刺史,经略州县。时治书侍御史游元也在黎阳督运军粮,杨玄感劝他一同造反,游元是北魏儒臣游明根之孙,注重君为臣纲的为臣之道,加以拒绝,杨玄感即将他杀了,这是杨玄感造反所杀的第一个隋官,然而却是一个不该杀的清官。
杨玄感迅速从漕运船夫中选得少壮者五千人,又选得江南丹阳、宣城篙梢手三千人,于是揭竿而起,聚众刑猪、牛、羊而祭天誓师,宣布:“主上无道,不以百姓为念,天下骚扰,死辽东者以万计。今与君等起兵以救兆民之弊,何如?”受苦役的民众听后激动得踊跃高呼万岁。杨玄感于是编整军队,有众一万,准备偷袭洛阳,但所署怀州刺史唐祎却逃归河内,并向东都告密。
正当举兵之际,李密等人赶到了黎阳,杨玄感大为欢喜,以为谋主。杨玄感问以行动方针,李密提出了上计、中计、下计三计。
杨玄感对李密所呈扼隋炀帝辽东退路、直取长安、袭取东都上计、中计、下计三策中,偏偏选中下策,这的确如苏威所言,杨玄感性格“粗疏”,非聪明人,成不了大事,若能按李密上计,直取涿郡,扼制隋炀帝退路,很可能一举使隋炀帝政权土崩瓦解。可惜杨玄感不能审成败,也可能对貌似强大的隋炀帝心存畏惧,而失去了置隋炀帝于死地的绝好机会。
杨玄感慨采下策,于是引兵攻东都洛阳,又派弟杨玄挺率骁勇千余人为前锋,先攻河内郡(治今河南沁阳),但唐祎据城防守,杨玄挺攻之不克。东都越王杨侗和留守樊子盖得唐祎报,惊恐万分,慌忙整顿军备。唐祎又督河内郡的修武县(今河南修武)民守临清关,使杨玄感军不得渡黄河,又使东都赢得了宝贵的准备时间。
杨玄感只好改从汲郡以南渡黄河,由于当时百姓苦役,天下思乱,结果“从乱者如市”。杨玄感遣其弟杨积善率兵三千自偃师南沿洛水西取洛阳,又派弟杨玄挺由白司马坡越邙山南攻洛阳,自己率三千余人为后路,自称大军。大军士兵多是农民役夫,并没有受过军事训练,武器装备也很差。但是,这些农民役夫个个痛恨隋炀帝的暴政盛情激愤,士气很旺。东都留守樊子盖派河南令达奚善意来抵御杨积善,有众五千,其士卒虽多,但士气低落,不明叛军底细,达奚善意也很心虚,率军渡到洛河南岸的汉王寺扎营。第二天,杨积善的军队赶到,官军见叛军来势不善,不敢交战,竟不战自溃,铠仗兵甲皆为杨积善所获。义军改善了装备,势力大增。隋裴弘策军来到白司马坡,与杨玄挺战,也一经接触就败走,铠仗兵器丢弃大半。杨玄挺也不追,先收拾战利品武装自己,然后整军收拾裴弘策残军。六月丙辰(十四日),杨玄挺军已直抵东都太阳门,裴弘策仅率十余骑逃入东都宫城,其余士兵皆降于杨玄感。隋内史舍人韦福嗣被俘,杨玄感大喜,因韦福嗣出身于关中门阀世家,是韦洗之侄,与杨氏为世交,杨玄感于是厚礼韦福嗣,置于左右与自己的亲信胡师耽共掌文翰。
杨玄感屯军于东都东面的上春门,经常向群众演说誓词:“我身为上柱国,家累钜万金,至于富贵,无所求也。今不顾破家灭族而起兵者,但为天下解倒悬之急,救黎元之命耳!”说得慷慨激昂,极富蛊惑力,听者皆悦,父老争献牛酒,子弟诣军门请自效者,日以千数。杨玄感又让韦福嗣代自己修书一封给留守东都的隋军主将樊子盖,历数隋炀帝罪恶,劝樊子盖倒戈。信中还提出要像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昌邑王那样黜废杨广,“废昏立明”。但樊子盖由江淮寒素受到隋炀帝提拔,感恩戴德,收到杨玄感极富煽动性的信竟不为所动,于是加强城防,调遣军队出战。
然而樊子盖既非关陇集团核心成员,由外郡刚调来任京官,人情不熟,东都官僚多对他有所怠慢,有的甚至不听调遣。如裴弘策任官与樊子盖级别差不多,朝会同班,出城拒杨玄挺失利,樊子盖再命其出战,裴弘策竟不肯再出,樊子盖于是发狠心,下令推出斩首。国子祭酒杨汪小有不恭,樊子盖又欲将其处死,杨汪叩头流血苦求才得免死,于是东都将吏皆震肃,不敢仰视,令行禁止。但住在城外的达官子弟四十多人,听说樊子盖杀人立威,皆不敢入城,并降于杨玄感。他们中有观德王杨雄之子杨恭道、韩擒虎之子韩世号、虞世基之子虞柔、来护儿之子来渊、裴蕴之子裴爽、周罗联之子周仲、大理卿郑善果的儿子郑俨等,都是关陇勋贵或新贵子弟,他们的父亲有的竟是隋炀帝左右心腹重臣。杨玄感大喜,悉委之以重任,又收兵得五万余人,于是分兵五千守慈硐道、分五千兵守伊阙道,又派韩世号率兵三千进围荥阳,派顾觉率五千兵攻取虎牢要塞,虎牢守军投降,杨玄感遂任命顾觉为郑州刺史,镇守虎牢。杨玄感初起就取得不少胜利,力量在不断壮大。曾任民部尚书,随来护儿水军出海征辽的右武候大将军李子雄因受隋炀帝猜忌,也从东平羁旅逃到杨玄感军中,杨玄感很是高兴,委以重任。
但杨玄感没有达到攻取东都的目标,虽挑选精锐攻城,然樊子盖婴城拒守,城高坚固,杨玄感一时不能攻克,形势对己不利。这时,留守京师长安的代王杨侑已派刑部尚书卫文昇率步骑七万来救东都。
远在辽东的隋炀帝是在杨玄感起兵后约半个月才接到奏报,退兵时即令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右候卫大将军屈突通、虎贲郎将陈棱乘驿传快马先行,发河北郡县兵以讨杨玄感。来护儿在东莱得知杨玄感诬自己而谋反,围困东都,大为震怒,立即召部下商议回兵援救。同时令其子来弘和来整乘驿传向隋炀帝奏告,而此时隋炀帝已回返涿郡(今北京市),已经下敕派来护儿回救东都,见到来弘、来整兄弟,大为高兴,赐来护儿玺书道:“公旋师之时,是朕敕公之日,君臣意合,远同符契,枭此元恶,期在不遥。”来护儿遂加快了行军步伐。
一个月之内,隋各路讨逆大军即四面向杨玄感围来,杨玄感很快丧失了起兵之初的战略主动,因不用李密上策,使隋炀帝得以腾出来调动军队部署对叛乱的镇压。
杨玄感在东都城外,吏民从之如市,然而“至于郡县,未有从者”,附近隋地方政府并没有像他原来指望那样传檄而定。东都城内樊子盖一次又一次顶住了杨玄感的进攻,军心也趋于稳定,对于东都留守来讲,坚守待援就是胜利,而对于杨玄感来讲,拖延时间就是失败。
在强大的隋军四面合围的严峻形势下,杨玄感没有考虑向山东农民起义军靠拢,共同推翻隋炀帝暴政,实际上处于孤军作战的窘境。然而,自视甚高的杨玄感并未察觉自己的危险状况。杨玄感自得韦福嗣,委为心腹,言听计从,不再专任李密。
另一个被杨玄感信用的关陇勋贵李子雄也没出什么良策,竟劝杨玄感速称尊号当皇帝。杨玄感问于李密,李密认为此非所急,又陈言请杨玄感实施中策,早定关中,但杨玄感只是笑而止之。
这时,从长安来的卫文昇军已攻到洛阳城北,屯于金谷,杨玄感率军精锐来攻,卫文异因众寡不敌,又多次中计,频战不利,死伤大半。杨玄感虽不善于谋断,但作战勇猛,每战都亲运长矛,身先士卒,喑鸣叱咤,所向摧陷,人们都将他比为项羽。又善于抚慰部下,于是每战皆捷,众至十万,但其弟杨玄挺却在阵战中不幸身亡。隋将卫文昇经苦战得脱,屯兵于邙山之北。而这时隋陈棱军已攻破黎阳(今河南浚县东),斩杨玄感所署刺史元务本。屈突通率军屯于河阳(今河南济源东南),宇文述率大军继其后,杨玄感这才开始感到恐惧,问计于李子雄,李子雄请杨玄感分兵拒敌。杨玄感于是发兵拒屈突通,但大军刚开拔,东都城内樊子盖即开城袭击杨玄感营寨,掩护屈突通军安然渡过黄河。就这样,杨玄感西拒卫文昇,东拒屈突通,但樊子盖却又出城袭击,杨玄感军屡败,死者数万人,处境更加危险了。直到这时,杨玄感才肯考虑李密所提出的中策。于是在七月壬辰(二十日),杨玄感下令解东都之围,集合军队十余万西取潼关。隋宇文述、卫文昇、屈突通、来护儿、周法尚等合军共余万,紧跟在后面追击,这时,杨玄感已相当被动了,其所信用的韦福嗣也趁乱潜逃,到东都自首去了。
宇文述、卫文昇、来护儿、屈突通等隋军于皇天原布阵,杨玄感走槃豆,两军对峙绵延五十里,杨玄感一日三败,且战且行。八月壬寅(初一),杨玄感又布阵于董杜原,隋各路大军联合进击,宇文述与来护儿列阵于前,屈突通以奇兵掩袭杨玄感军之后。杨玄感大败,部众溃散,杨玄感仅率十余骑奔走上洛(今陕西商县),至葭芦戍时,所部只剩弟弟杨积善与他徒步而行,杨玄感自知不能逃脱,绝望之余对弟弟说:“我不能受人侮辱,汝可杀我!”杨积善抽刀砍死了哥哥,然后自杀,未死,被追兵所俘,与杨玄感首级一同送往涿郡。
杨玄感所署河南道元帅韩相国率十余万众转战至襄城(治今河南临汝),得知杨玄感兵败的消息,部众溃散,韩相国被隋吏所执,传首东都。这样,杨玄感起兵前后两个多月,便败死。
隋炀帝在涿郡得到平定杨玄感的驿奏报,一块石头落了地,这时天气渐冷,隋炀帝起驾南返东都。虽然镇压了杨玄感叛乱,但隋炀帝内心仍十分沉重,他的脸面已丢得干干净净,两次征讨高句丽不成功,外国使者也走了,耀武夸示四夷却得了个如此结果。隋炀帝不甘心,也不肯认输,他感到无脸回东都,于是在半路上停了下来,涿郡的军资尚在,隋炀帝考虑明年再举,一定要挽回面子。十月乙酉(十五日),隋炀帝下诏改博陵郡为高阳郡,“赦境内死罪已下,给复一年”。这时越王杨侗等来高阳行在所朝见,隋炀帝任杨侗为高阳太守,又征卫文昇、樊子盖至行在所,赏赐极厚。不久,隋炀帝又让杨侗回东都任留守,自己留在高阳过冬。并诏陈棱往江南营造战舰,为明年再征高句丽作准备,卫文昇、樊子盖也都回任原职。
隋炀帝在高阳行在所对杨玄感叛党进行了严厉惩处,受株连者不计其数。杨玄感起兵是隋统治集团的一次大分裂,强烈地震撼了隋统治集团,内部分裂从此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