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六弟那个幸运躲过一劫的暗卫。江珩灯下的眼中闪过凶光,随即又恢复平静,算了如今局势紧张,父亲正盯着暗卫营不放,他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做什么多余的事,反而容易节外生枝。一个小小的新晋暗卫罢了,留在暗卫营也好回到六弟身边也好,翻不出什么浪来。以后再动她也不迟,他有的是机会。
江珩将指尖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将那些翻涌的恨意和杀意一点一点地压回胸腔里。如今他不能冒进,不能露出任何把柄,只能先稳住,等风头过去再说。
而此刻听雪阁的另一头,大公子江琮也在关注着暗卫营的事。
他坐在自己院中那间敞亮的书房里,面前的茶案上摆着一盏新沏的茶,茶水金黄透亮,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腾。他的神色比江珩从容得多,端茶的动作也稳得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落在茶盏上的目光里藏着多少算计。
江琮在心里将暗卫营内部的关系网翻来覆去地梳理了好几遍。他知道暗卫营里有人替江珩做事——那日江珩在厅上一开口便对六弟那名暗卫的底细知道得如此详尽,若说他手上没有暗卫营内部的消息来源,鬼都不信。如今父亲对暗卫营起了疑心,这正是他最好的机会。若他能比父亲和江珩更快一步,在暗卫营自查之前便把那个眼线挖出来,那他手里便多了一柄可以彻底按死江珩的刀。
一个公子在暗卫营里安插眼线,这罪名可不小。若那个眼线的地位够高、接触到的信息够核心,那他甚至可以借此让父亲对江珩彻底失去信任,再无翻身之日。江琮的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唇角弯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他已经在暗中派人去查了,从暗卫营那些边缘人物入手,一个一个地筛,迟早会筛出那个替江珩递消息的人。
当然,他动作不能太大。父亲如今正盯着暗卫营,他若显得太过热衷也会引起猜疑。他要做的是在暗处伸手,顺着那些不痛不痒的线索慢慢摸过去,等到摸到那条线的时候再一口气收网。
整座听雪阁的目光一时之间全都集中在了暗卫营上。阁主在查,大公子在暗查,三公子在焦虑地防备,暗卫营内部则在忙着自查自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间深深山谷里的神秘机构牵住了,像一窝被捅了的蜂巢,嗡嗡嗡地乱作一团,各自惦记着彼此的动静,反而没有一个人有余裕去注意那间被罚了二十鞭的旧屋里躺着一个微不足道的暗卫。
温暖就这样被彻底忽略了。
黑暗的旧屋里,她侧躺在窄床上,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将背上的灼痛一点一点地抚平。没有人来打扰她,没有人多看她一眼,连送饭的杂役都只是机械地放下碗便走。她像一块被人随手丢在角落里的石子,嵌在墙壁和地面之间,安静地等着时间过去,等着那些人忙完他们的大事之后再把这道门打开。
而她也乐得如此。安静地养伤,安静地等着那个少年来找她。
很快又是五天过去。
暗卫营的住处没有日升月落,温暖只能靠送饭的杂役出现次数来推算时间。一餐、两餐、三餐,昼夜交替成模糊的刻度,从她身上缓慢地碾过去。脊背上的鞭伤已经结了厚痂,疼痛从最初的灼烈转成钝胀的酸痒,内力在经脉中一遍一遍地流转,将残余的淤血化开,将撕裂的肌理重新愈合。
她侧躺在窄床上,睁着眼望着看不见的黑暗。来到这里以后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人来看她,更没有人在门外多停留一瞬。安静到极处时,耳膜里甚至会嗡嗡地泛起虚幻的鸣响,像是深水里才有的那种空旷而压抑的低频震动。
她开始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点点滴滴一遍一遍地在脑中重放。
从暗卫营那间独属于正式暗卫的屋子里醒来,教习灰袍的身影映在晨光里,她接过那块刻着编号的木牌,跟着教习走过铺满梧桐落叶的青石路,穿过月门和假山,站在栖梧院那扇半旧的院门前。门开之后,她看见石凳上坐着的少年,月白衣衫,面色苍白,那双极黑的眸子抬起来看向她时,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她记得他问“近前来“时语气里漫不经心的懒散,记得他让她摘下面巾时指尖在书页上叩了两下的小动作,记得那张面巾落下之后他膝上的书卷啪嗒一声滑落在地。她记得他蹲下身用指尖蹭过她面颊的触感,记得他低声说“阿暖“时喉间滚过的那个音节的温柔。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她脑中循环重放,清晰得像是昨日才发生,又遥远得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想起他让她守在暗处时,她躲在廊柱后面的那片阴影里,能听见屋里他翻书的轻响和偶尔的咳嗽声。想起他唤她倒茶磨墨时故意拖长的尾音,想起他说“你在我这里就是完完整整的你“时眼底灼热的、几乎要将她融化的温度。想起三月红毒发的那一夜,他将她抱在怀里,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把解药送到她唇边,低声说“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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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想起一件,心口便漫上一阵细微的暖意,像暗室里一盏一盏点起的小灯,将那片沉寂的黑暗照出些微的轮廓。她就靠着这些回忆撑着,让内力一遍一遍地冲刷经脉,将那些回忆里渗出来的柔软和温暖压在心底,化作继续等下去的力气。
而当她闭上眼沉浸在过去时,听雪阁上层的局势正在无声地紧绷到极致。
阁主江横坐在他那间陈设厚重的前厅里,手中的茶盏已经凉透了,他却一口都没喝。面前的书案上摊着暗卫营递上来的几份薄薄的自查册子,每一份他都翻过了,可每一份都让他面色更沉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