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里,相浔背着浑身血污的公主,脖颈上挂着湿哒哒的青布,跑得脚底生风。
邓节一手护住四方玉玺,时刻将尖端窝进掌心,以免伤到这个古怪的守祠人。她挨着相浔洗得发皱的皂袍,因身处山路,又是为逃命而奔,难免上下颠簸,于是那扭伤的脚踝便越来越痛。
公主自然可以一声令下,叫相浔留意她的伤处,可直到狂奔下山,都没能听她多说半个字。
二人藏入山下的地道里,吹起火折子,这才见邓节脚上已肿起淤块。相浔俯身半跪,趁其不备,一把将错开的骨节合拢了。
接骨之痛非常人所能忍,连吃惯了皮肉之苦的相浔,偶尔也会喊叫出声,可邓节却始终一言未发。
她不免惊诧,心道对方自恃尊贵,不肯呻吟呼痛,于是忍不住道:“殿下,你可以叫出声,方才下山时,也可以让我托住脚踝,这样能减轻些痛苦。”
邓节微微一怔,因委身高石,不得已垂头与相浔平视。
她沉思道:“诸子有言……道自微而生,祸自微而成,今日我尚且难忍发肤之痛,来日又该如何面对亡国之悲呢?”
什么柱子?危?
相浔蹙起眉头,有些似懂非懂,好在她最不缺的就是面皮,当即追问道:“何为柱子有盐?”
邓节躬下腰身,用涂满凤仙汁液的手指在沙土上描画,她很快便写下“诸子”二字,解释道:“古时圣贤的典论,便是诸子之言。”
相浔起了兴致:“何又为圣贤?”
“自然是心怀天下,又有惊世之才的人。”
相浔偏头道:“殿下想做圣贤?”
邓节蜷起手指,半晌不语:“若是如此,我早该自尽于邙山之上,如今勉强苟活,又有何颜面拜见高祖。”
新朝与孟国本是一家,因护灶娘娘为民赴死,全了被老皇帝败坏的气节,故而新朝建立伊始,便有宁可殉国,也绝不苟活的信义。
相浔鲜少接触王公贵族,自然不知晓缘由,只道无名公主满腹经纶,偏偏嫌命太长。
她浑身上下至少能卖二百两银,就算打着赤身,拿银钱买一把上好的刀,与郑兵同归于尽,也好过孤零零死在邙山里。
相浔不是话本里天下第一的大侠,也没有艳冠京华的知己,旁人一颗人头能换十金,而她接的单子是给偷情的大郎送信。
她穷,穷得甚至想将地上的尸骸剖开,一块块卖给药铺——实际上已经这么干过了,可惜不通医术,药铺只肯给她十枚铜钱。
如此想着,忽而忆起今日娘娘祠遭难,本该在洒扫后端上来的饭食也落了空,比起在地道里看邓节哀哭,俨然填饱肚子更为要紧。
相浔拍落灰尘,没再多话,转身离开了暗道。
这时节生着不少山樱,还有些黑漆漆的野果,相浔连吞带拿,总算把气力弥补回来。
她避开郑兵耳目,又到溪边冲洗血钗,孟宫处火光冲天,听不见哭声,只有黑沉沉的云雾压满天穹,遮住西日,将弯月迎入夜幕。
相浔随手用衣衫擦干银钏,反复数了几次,都比离宫时要少三支。
她心中大悔,连忙四处寻摸青布,好将余下的钗环裹在其中,然而搜遍全身也未见到。
眼前一闪而过,是自己递布给邓节的画面,对方从未见过如此粗劣之物,犹豫许久才肯接下,事后也未曾还给她。
必是落在地道里了。
相浔急忙折返回去,谁料身负脚伤的公主竟然爬出暗道,带着那块青布绝了踪迹。
她绕邙山寻了一整夜,连果子都弃于一旁,奔忙间还曾被敌兵追查,最终不得已闭气湖中,方才顺利脱身。
树后没有,地道里也没有,山顶没有,山下没有,就连邓节悬挂过麻绳的巨石上也没有。
只剩下最后一个地方。
天色微明,相浔披着满身浑水,阴恻恻、湿捞捞地回了娘娘祠。
她虽叫湖水浸满全身,却货真价实是个守祠人,郑兵将该杀的人杀了,该抢的也抢了,便不再捉拿娘娘祠的信众,反而派人守在门口,不许闲杂人等入内抢掠。
相浔绕开守门兵,迈过石槛,从地上捡起自己丢下的扫帚,走到护灶娘娘的金相后,看见一群抱在一起的女郎。
其中最惹眼的,当属身怀布包的无名公主。
邓节用粗糙青布裹紧玉玺,坐在十来个守祠人当中,由于皆是些年纪小,又笃信护灶娘娘的小姑娘,一见她狼狈不堪,便将邓节团团护在身后。
“相浔!你没死!”陈莲生哇的哭出来,猛然扑上前抱住她。
“血……”相浔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