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跳船（第1页）

的确是见鬼了。

船头前白气森森，相浔持着那把断了的长刀，先斩开几片浓雾，而后面朝船夫逼近。

她尚在长个子的年纪，身量抽得颇高，此刻眉宇里荡着煞气，十分骇人。

谁料船家根本不惧，任其刀剑相逼，径自端坐于原地，那白气也如有神智，转瞬便鼓入相浔衣袖，刮得她连退了数步。

相浔躬下身子，稳步摇驾于云雾之中，一边横视四下，寻找着二人上岸的方向——全都没了，只有斩不完的雾气，盘于黄水，溶溶荡荡，仿若置身离恨天。

刚欲开口逼问，忽听闻船家大笑。

“小殿下，它是来帮你的。”船家送声万里，一挥袖，便叫河面开阔大半。

邓节借木篷直起身，忍着脚下剧痛，向前走了两步：“先生认得我？”她整衣束袖，端正地行了个礼，恭敬道：“邓节请仙人见教。”

方才还浑浊的夜色转瞬清明，相浔避讳鬼神，但生平未见过此景，难免多出些敬畏之心，于是她撂下断刀，听候船家的回应。

船夫虚虚抓来把松木屑，混着火引往炉下一丢，煮着酒，悠哉道：“殿下请看。”随他振袖摆手，船尾处的豁然剜开一道长洞。

只见雾深处鬼火粼粼，凑近夜色，一艘挂满青灯的巨大黑船涉浪而出，河水猎猎攀高，“啪”地打在船板上。

那船板上悬了颗人头，长眉乱发，左眼皮上有红痣一点——是相浔。兵卒拽着她的发根，将其骨碌碌摔在邓节面前。

幻境中的邓节倒是手脚俱全，可惜浑身缚满铁索，动弹不得。她扬起下巴，朝众人摆出睥睨的神情，少顷自唇角溢出道血水。

众兵吓得跳脚挥臂，连忙到船后请人。

待玄衣人姗姗来迟时，邓节已含恨而去。

白雾合拢，船家道：“你二人本该在今夜死去，幸而命薄上还有功德未用，小仙曾受护灶娘娘恩惠，见二位自京城娘娘祠而来，特意到阴曹改了命数，今日以后，功德尽消，望殿下多行善事，否则必有血光之灾。”

原来这奇景并非什么画儿，而是二人原本命定的终局，相浔一眼认出那巨船是白坡渡的官船，因她自并州过来时，曾遥遥见过一次。

“是津都尉李崇山，”邓节很快便认出玄色官袍，亦不意外自己会自绝而死，含恨道，“他背叛了新朝，这个竖子！”

自来弱国女眷，下场不外乎一死，而邓节作为皇帝仅存的血脉，按旧俗，多半会被囿于深宫，一则彰显天家亲厚，好叫旧朝百姓看在公主的面子上，对新王少些仇恨，二来也可供臣子享用。

至于复国，便是比登天还难了。

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已信奉大半。

相浔俯身将刀背转了过去，朝船家拜道：“多谢仙家，敢问今夜以后，我等能否平安抵达河内郡？”

不过一浪的功夫，炉上酒已然温好，正自行钻入长颈酒鍪中，船家旋紧了盖子，说道：“命不可逆，小仙这里有温酒一壶，可以赠予二位。”

转瞬间，那物已坠入相浔怀里。

此话的意思是，他也无法插手二人因果，但凭此酒在，或能逢凶化吉。

相浔身手敏捷，下意识攥住壶颈，长壶一到她手中，五色微茫渐隐，原本僵冷的螭首也柔软下去，化作了形似酒鍪的软囊。

其香气勾断人肠，若非相浔与邓节都是隐忍之辈，此刻恐怕已经争夺出手，将仙酒吃得一干二净。

“此酒名为昆仑觞，可医死人、活白骨，二位抵达终途之日，只消将它泼在城门前，便可引当地灶神相护。”船家道。

见囊颈处系有红绳，相浔忙将其挂在腰间，随酒香散去，二人一齐松了口气。

相浔斟酌道：“仙人可是住在昆仑山里？”

她去过昆仑，却未曾听说那儿有什么酒，心说这仙家一出手便不同凡响，又是破劫，又是赠物，难不成这些皆受于前生功德？

若如此，缘何叫她幼失双亲，八岁起又丧了养母，也该叫她托生个权贵之家才是。

船家闻言别过头，托碗饮一大口酒。

邓节这时回神，解释道：“相娘子生在江湖，不知晓宫里的旧事，这昆仑觞原是御酒，相传旧朝北魏年间，由一位姓贾的先生，取了昆仑水而酿，后来在征战中遗失了。顺帝在世时，听说此酒可以延年益寿，便拨付千金予朝臣，倾举国之力复原残方。”

相浔对市井之事了如指掌，此等旧闻却一无所知，她记得顺帝是孟朝的最后一任天子，却远没有其女护灶娘娘闻名，于是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天下大旱，护灶娘娘为祈雨而死，我听阿母说，当年顺帝已经寻到昆仑觞，因不甘于只是凡酒，就藏于塌下不肯示人，到护灶娘娘仙去时，有金光投落酒鍪，使其化为仙物，便消散于人间了。”

话音落下，远处船家忽而开怀大笑，他投箸击碗，哼出几句孟朝乡间的曲调，再一转眼，又连人带雾绝了踪迹。

白雾褪去，原本隔于其外的浪涛卷土重来，将小舟拍得东摇西晃，残月光秃秃地碎在河潮里，四面嘈杂声倏然灌入耳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