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回头吗?
相浔一动不动,眼前晃过许多画面,有养母何七娘为救人而死,对方却退避三舍,生怕沾染上晦气。还有她初次离开并州,自以为结交到生死至交,谁料那人只想抓她回官府,好赚取上缴逃奴的赏银。
就连她师傅,也是死在了一念之善上。
直到火光渐熄,相浔挪动僵冷的双腿,转身朝城中走去。
县内行客稀少,门户紧闭,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素白衣裙,连小童头上绑的带子也是雪色。卖货郎倒穿着褐色布衫,不过脚下也趿拉着草鞋,不再穿那对皂黑的布鞋。
街上虽不至于秃得跟守丧一般,也称得上改头换面,墨笔写的匾额全换成了朱砂色,一列列白底血红大字摆在门外,不知是喜庆,还是阴邪。
相浔拐出几条街,谨慎地绕开县兵的视线,末了又回到最初落脚的地方,即县郭不远处的一处豁牙石墙底下。
不少牙侩、脚夫在附近等活计,闹哄哄地转来转去,赤脚的小童趴在地上,将土块里嵌着的铜钱扣出来,而后做贼似的盯着相浔,一边抱住布兜跑开,生怕她丧心病狂地来抢。
相浔甩手踏步,和旁人一样四处张望,目标却十分明确。
她走到角落的茅草棚前,向卖草药的妇人道:“风寒,买药。”
妇人满面秋霜,鬓发碎乱,年纪约有四十上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捣药材,摩擦处结着硬实的厚茧。脚夫们都在对面沽酒,将草棚衬得冷清至极,她并不抬头,闻言古怪地笑了两声:“生了病吃酒就好啦,吃酒,吃酒好啊。”
桌上一声闷响,相浔将装有钗环的布包掷在陶罐前,蜷指叩了叩:“阿秣,换成银子,给你打酒吃。”
阿秣抬起头,捣药的动作停下来,她慢慢张开五指,伸臂将布包揣进怀里:“咦,你从京城回来了。”
她扫了眼相浔的衣着,满意道:“幸好你没穿娘娘祠的袍子,那东西要命的。”
她没穿,可袖里藏着一片。
相浔席地而坐,追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县里闹鬼啦!”阿秣压低嗓音,发出若有若无的气声,“前些日子,衙门里请来个仙师,说是……失踪了好些人,在山里挖出来,半个身子都被酿成酒了,县令说这是山魈作祟,见天的抓人呢。”说着,她又开始咚咚捣药。
相浔思索道:“抓人?山魈是穿黑衣的女子?”
“岂止啊……”
药捣得差不离,阿秣解开布包觑了一眼,而后摸出个五寸长的麻布口袋,撑在陶罐口边往里倒:“一开始抓了不少人,都是被山魈夺舍了的,现在还关在监房里,后来还是有人失踪,那仙师就又说,不得了,山里有小的没抓到,这些小鬼能变成人,白天走四方,夜里就谋财害命。”
时下鬼神之说横行,天子痴迷祭祀,民间亦笃信不已,相浔幼时经常被恫吓,对此十分惧怕,后来年岁渐长,发现人远比鬼更可怖,也就没那么避讳了。
传闻中的这位山鬼,是个有黄籍的,譬如郑国的与孟国的山鬼不同,涿水郡的和河阴县的也不同。
据她所知,新朝人比较认可它昼伏夜出,怕光,也怕火,如此说来,白日的确需要披一身黑衣。
经历过船上见仙人的诡事,相浔对此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她心道能夺舍已是罕见,化人更是举世未闻,看来这山鬼着实厉害,若是她对上了,只用一把竹柴刀,恐怕难以抵挡。
说话间,沽酒者轰然散开,矮墙下乌泱泱挤着脚夫,此起彼伏的呵斥声将众人往里头押送,很快便围满了阿秣的茅草棚。
“原地肃立!不许动!”呵斥声飘过来。
二人纷纷起身,阿秣垮脸驼背,摆出一副穷苦相,相浔则趁机摸出那皂袍一角,负手掷到了碎石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