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渡口烧起大火,有县兵恰好路过,很快唤出渡口内的驻兵,众人分成两路,一路抬水灭火,另一路则悄悄离开,扭头跑向了城中。
阿秣留意到异样,有心跟上去探查,可她没有相浔那出神入化的身手,尤其是人至中年,耳力不大如前,极易被对方察觉,还没等走出百步,就被几只手臂拦了回去。
家家户户都冒出头,得知大火烧死了一个山魈后,纷纷拍手称快,问着山鬼死透了么?
阿秣也想知道,她连忙挤到人群里,望着浓烟尽头,和其中被救出来的面馆掌柜。
掌柜在刚起火时就被拽到院子外,身上没多少伤,衣裳也算妥帖,唯独熏坏了神智,说起话来颠三倒四。“我不怕你!有本事就冲我来,我烧死山鬼了,我给阿柱报仇了!哈哈哈哈!”
她把县兵都当作鬼怪,对着刀尖又蹦又跳,离她最近的不堪其扰,向同僚耳语几句,二人便一起押着她往暗处去。
阿秣知道,她也该成为“山魈”了。
“慢着,这好像是里吏家的面馆。”有人说。
二兵头也不抬:“里吏?早就死了。”
那人当即拧起眉,略有不满之意,阿秣发现他的刀更亮,身上也不是县衙的布衣,而是披着新甲,和黑市里那群人一样。他说:“……县令……分了,我明日……大人……”
“山鬼藏着一块黑布,藏在白袍子里!”拖拽的动作一停,掌柜的躺在地上大喊大叫,周围喧声鼎沸,她每说一个字,笑的人就多一个。
阿秣被吵得听不清县兵的话,她用力往前挤,不小心踩了旁边人一脚。
“谁啊?”对方骂骂咧咧。
阿秣中气十足:“碍着你秣奶奶的路了!”她往前一推,活生生推开块空地,沉着脸地挤到人前。
被山魈祸乱的这些天,河阴县已在崩溃的边缘,这一嗓子瞬间挑起观望者的怒火,分不清是谁先动的手,众人以阿秣为中心,彼此痛骂着“邻居不肯借油灯”,和“不知道被谁污蔑成山鬼,现在全家只剩下自己一个”,每个人都像凶手,每张脸都憔悴不堪。
远处的笑声、眼前的血花,还有县兵向外开路时斩开的哀嚎,都让阿秣想起几十年前。
那还是前朝的时候,朝廷的大官来到河阴县,要带走数十个童子,到京城为大孟祈福,她小妹生得闭月羞花,头一个被选中。
阿秣的爹死得早,娘得了风寒,没钱吃药,活活烧死在地里,里正夫人膝下无女,正好收养她们姐妹,官差到村子拿人时,养母面上赔笑,转身就抱着阿秣哀哭。
朝廷今岁又增税了,村口阿婆说,一年到头累出了满身病,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年底却还欠朝廷五百文。
你怎么知道欠五百文?
账上写着的。
账是谁算的?
没有人算,县衙今年走水,找不着账本,县老爷说咱们欠五百文,就得欠五百文,唉,你小娃娃懂什么,快回去吧。
原来手心向上,只需要一把火就够了。
阿秣知事早,脑子转得快,连字都不认得,就看穿了县老爷的算盘,她噔噔噔跑到县衙外,擦起火折子——烧了整个县衙,和运送童子的马车。
她站在烈日下,披着小小的床布,望向前来喝问的县兵,面色坦然。
我可以开价了吗?
她想要能治病的钱,还有被带走的小妹。
……
一模一样的大火,一模一样的县兵。
不,不太一样。
阿秣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眼前是面容白皙、明显不生在河阴县的官兵,正持刀喝令自己离开。她没工夫想这群人是哪来的,河阴县究竟怎么了,只想知道为何时间这么快,好像才一晃神,她就这么老了。
她想要钱,想要很多很多很多的钱。
拿银子给娘看病,给爹买新衣,再给自己捐个小官,把索要小妹的县兵赶出去。
“我说滚远点,你是瞎了眼不成?”县兵朝前挥刀,满脸不耐烦,“一群夯货,真晦气!”
“我这就走,这就走……”阿秣倏然回神,猫着腰,做贼似的钻进人群,一溜烟没了影子。
她可不能受伤,她还要带银子偷渡出河阴县呢。
阿秣自忖能屈能伸,再大的亏也能咬牙吞下,她偷偷爬上山,将准备给相浔的布袋掏出来,从中取出两大一小的金饼,反复比对,最后把大的拿走一个,小的则放了回去。
“不多不多,我只拿一块。”
她把攥着金子的手贴在胸口,觉得无比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