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尊说的是爱子。
寻子一年有余,动用教中精英弟子,不惜让半步金丹的邓青书去冒性命之险。
这份阵仗,看上去确实像是一个母亲在找她丢失的孩子。
殿上这些年轻的金丹真君们大约也是这么想的——圣后虽是星云尊者,到底也是个女人,有了孩子就有了软肋,这是人之常情。
但黑河子爵活了一千二百年,他见过的星云尊者不止柳眉一个。
他想起六百年前的一桩旧事。
白莲教的意尊,与门下一位女真君有了一个儿子。
那孩子出生之后,意尊对其百般宠溺,亲自指导修行,赐下无数灵材宝药,带在身边历练。
传遍整个玄元界的说法是:意尊老来得子,视若珍宝,要将这孩子培养成白莲教的下一代接班人。
长生门的感尊听闻此事后,认为抓住了意尊的弱点。
一个把全部心血倾注在儿子身上的父亲,他的儿子就是他最致命的软肋。
感尊花了三十年布置,终于找到机会对意尊的儿子下了手。
意尊从一开始培养那个儿子,就不是什么老来得子的慈父之情。
那个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意尊故意放出来的一块肉。
放在明面上,养得肥的,等着有人来咬。
感尊咬了,露了破绽,意尊顺势反击,一举重创长生门。
感尊身负重伤,退回长生门闭关养伤,至今六百年过去了,听说还没有完全恢复。
至于那个儿子——据说死在了感尊动手的那一天。意尊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黑河子爵把骨珠在指间转了一圈,端起面前的酒盏,不动声色地往右侧前方看了一眼。
西妖王也正好转过头来,金色的竖瞳对上了黑河子爵浑浊的目光。两个活了上千年的老修士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一个眼神足够了。
西妖王嘴角牵了牵,露出两颗尖锐的犬齿,端起自己的酒盏。
两人隔着三丈的距离,各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黑河子爵放下酒盏,手指继续拨弄骨珠,浑浊的老眼里一片平静。
他心里想的是:活了几千年的东西,七情六欲早就淡得跟白水一样了。
幻尊嘴里说的爱子,和凡人嘴里说的爱子,是同一个意思吗?
当年意尊也爱子,爱到天下皆知,爱到连感尊都信了。
结果呢?
星云尊者,已经活了太久了。活到了人不像人的地步。他们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流的每一滴眼泪,都不能用常人的想法去揣度。
黑河子爵把最后一颗骨珠拨回原位,闭上了眼睛。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三千八百年。幻尊活了三千八百年。一个活了三千八百年的东西,还能算作是人吗?
右前方的西妖王也闭上了眼睛,金色竖瞳被薄的眼皮遮住。
他心里转的是同一个念头。
他是妖族出身,妖族比人族更早明白一个道理:修为到了一定境界之后,情这个字就会变得很轻。
轻到可以随手拿起来,也可以随手丢掉。
星云尊者说爱,那就是爱。
说不爱,那就是不爱。
他们的爱和恨,跟凡人的爱和恨,根本不在同一个重量级上。
所以——柳眉说爱子,那又如何?信了,你就跟感尊一样蠢。
两个老修士各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谁也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