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图灵。”
“做计算机的那个?”
“对。艾伦·图灵。计算机之父,人工智能之父。”小何用筷子在桌上画了一个圈,“二战的时候,他破解了德国的恩尼格玛密码,救了无数人的命。他要是申请专利,早就是亿万富翁了。但他没有。他把成果给了国家,战后去搞人工智能,研究‘机器能否思考’。”
“后来呢?”苏晚问。
“后来他因为同性恋被英国政府判了‘猥亵罪’,被迫接受激素治疗——化学阉割。”小何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两年后自杀了,吃了□□泡的苹果。才四十一岁。”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他死之前,他的研究成果还被列为机密,没人知道是他拯救了英国。”小何夹了一块空心菜,嚼了嚼,“他追求的不是钱,不是名。他就是想知道机器能不能思考。他追到了,但世界不认。”
“后来认了吗?”苏晚问。
“认了。过了几十年,英国女王赦免了他,把他定为‘国家英雄’。但他已经死了。”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所以追求的人,不一定能看到结果。”
“对。”小何说,“但追求本身,就是结果。”
三个人继续吃着。破酥包只剩最后一个了,苏晚掰了一半给小何,另一半自己吃了。
“阿婆今天怎么没来?”小何问。
“孙子回来了,她在家里做饭。”阿薇说,“她早上来买花的时候跟我说了。”
“阿婆上次那个酸萝卜,我还想吃。”小何说。
“明天阿婆带过来。”
小何点了点头。她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酸汤,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榕树的上方。
“老板娘,你一个人开这家店,不累吗?”
“累。”阿薇说,“但不烦。”
“累和不烦有什么区别?”
“累是身体的事。烦是心里的事。”阿薇把空盘子摞在一起,“身体累了,睡一觉就好。心里烦了,睡十觉也好不了。”
小何想了想。“那我以前是烦,不是累。”
“你以前是又累又烦。”苏晚在旁边补了一句。
小何笑了。“对。又累又烦。”
她笑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月亮从屋檐后面升起来,淡淡的,像一片薄薄的米糕。
“苏晚姐,你说李叔同出家,是因为看透了。图灵自杀,是因为看透了之后世界不让活。那我们这些普通人,看不透,也死不了,怎么办?”
苏晚想了想。“活着呗。像老板娘说的,树长在山顶和长在谷底都是树。你在大城市写代码,你在小镇卖扎染,你在厨房里做饭——都是活着。你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苏晚站起来,拿起空碗,“复杂的事咱们也管不了。”
小何看着苏晚端着碗走进厨房的背影。她的白T恤上沾了一小块油渍,头发随便扎着,走路的步伐不急不慢。她想起了那个做旗袍的昆明阿姨——每天只做一件,做完就散步。苏晚说她还有欲望,还想做大。但她现在也是这样——每天染几块布,卖出去就高兴,卖不出去就留着。
“老板娘,”小何对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声,“你这里有书吗?我想借一本。”
“柜台下面,自己翻。”阿薇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小何走到柜台后面,蹲下来翻。有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七八本书——有小说,有散文集,有一本讲云南菌子的图册,还有一本很旧的《弘一法师传》,封面都破了,用牛皮纸包着。
她拿起那本《弘一法师传》,翻了翻。扉页上有一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娟秀:
“放下,不是放弃。”
落款是“阿婆,一九九七年春”。
小何愣了一下。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