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敲了三下。“白瀟瀟,起来了,今天要回江城。”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含糊不清的“知道了——”。声音拖得很长,带著一种“为什么要这么早叫我”的怨气。
白锦书没再催,下楼等著。
过了二十分钟,白瀟瀟才睡眼惺忪地从楼上下来,头髮乱糟糟的,脸都没洗。她抓起桌上的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整个人像一台还没启动的机器,动作都是慢放的。
两人收拾好东西,白锦书开车,先去了医院。
他跟白瀟瀟一早就过来,是想多陪周海寧待一会儿。今天就要回江城了,所以就没让白瀟瀟睡懒觉。白瀟瀟虽然嘴上嘟囔,但也没有真的抱怨。她知道周海寧的情况,也知道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
两人一直跟周海寧聊到十一点半。
周海寧今天精神不错,靠在枕头上,跟白瀟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白瀟瀟的嘴就没停过,从学校的食堂聊到宿舍的室友,从室友聊到最近追的剧,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的,逗得周海寧笑个不停。
白锦书坐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来,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病房里瀰漫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馨,像是秋天午后最舒服的那一缕阳光,不热不冷,刚刚好。
可这温馨底下,压著一层谁都不愿意说破的东西。
十一点半,白锦书看了一眼手机,站起身来。
“周爷爷,我们要走了。瀟瀟明天要上课,我那边也有些事要处理。”
他顿了顿。
“等忙完了,我再来看您。”
周海寧闻言,脸上掛著笑容,可眼底藏著一丝不舍。那丝不舍不重,可仔细看能看出来——他的目光在白锦书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一个老人在用力记住什么。
人老了都这样,特別是有重病在身的人。他的情况他自己最清楚,医生说两个多月,那是往宽了说的。他这把年纪了,也不怕死,就是捨不得这些孩子。
现在见他们这些晚辈,都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但是白锦书这段时间几乎天天来看自己,一看就是一整天。周海寧心里门清。这孩子重情义,他看得出来。
他儘量保持平静,笑著说:“陪了我这么多天了,你们去吧。时间空下来了再过来看我。”
声音不大,语气平稳,可那种平稳是用力维持的。
白瀟瀟此刻也有些不舍,她站起来,走到周海寧床边,拉著他的手晃了晃。
“周爷爷,我课少了就过来看你。反正有白锦书开车,我不掏油钱。”
这话逗得周海寧笑得不停,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秋天被风吹皱的湖面。一旁的周浅予闻言也被逗乐了,嘴角弯了一个好看的弧度,目光在白瀟瀟身上停了一下,又不自觉地滑到了白锦书身上。
白锦书没多说什么,只是嘴角抽了抽。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时候,说“保重身体”太轻了,说“我很快回来”又太重了。不如不说。
很快,两人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种白色的光,照得地面反光。白锦书走在前面,白瀟瀟跟在后面,两个人都不说话,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著。
周浅予送他们到了楼下。
住院部门口,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秋天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著桂花的味道。白瀟瀟先转过身,跟周浅予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她抱得很用力,下巴搁在周浅予的肩膀上,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浅予姐,我走了啊。过几天再来。”
周浅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
白瀟瀟鬆开手,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她没有催白锦书,戴上耳机,低头刷手机,把空间留给了两个人。
最后只剩下周浅予和白锦书两人。
周浅予站在车旁,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著裤子的布料。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米白色的裙子,就是白锦书给她挑的那件。
白锦书站在她对面,手插在裤兜里。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不是尷尬,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