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似乎完全没想到这些,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不好意思地避开眼神:“抱歉,陛下,我,我没有证据。”
“你既控告霍廷昱谋反,说他有不臣之心,说他日后要对朕不利,那你就必须得拿出证据来,还要是不容他狡辩的铁证。”见黑衣人躲开了自己的眼神,小皇帝不禁又是失望,又是恨铁不成钢,只摇了摇头继续说道,“空口白牙的指控,只会让人觉得你是挟私报复,或是受人指使故意污蔑构陷。想要对付霍廷昱,你不仅要说服朕,还要能说服满朝文武,说服这全天下的子民。”
黑衣人再度一愣,有些自责地垂下头来:“抱歉,陛下,我没想那么多,我只知道他会对你不利。”
“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少年天子的语气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和沉着,推心置腹地说道,“你没有证据就指责霍廷昱,朕不相信你还只是小事,一旦消息走漏,你可知道他们会如何对待你?”
黑衣人一时顿住,这才发现了自己的鲁莽和冲动,不由下意识地咬紧了唇,说不出话来。
“算了,不怪你。”就黑衣人这懊恼后悔之际,只听小皇帝突然轻叹一声,缓缓松开手,言语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失望和颓然,“其实朕也知道,霍大将军未必真心忠于朕。甚至,只怕朕身边这些臣子,也没几个是真心向着朕的。”
小皇帝年岁尚小,声音里总有着少年人所独有的清亮,此刻他语气低落又真切,像一缕细微的风轻轻吹过,在黑衣人的心湖上荡起阵阵涟漪。
“陛下不必伤感。”黑衣人心里一酸,不自觉地放缓了语气,轻声安慰道,“这些乱臣贼子必遭天谴,自有报应。陛下只需保全自身,静待时机便好。”
“世事难料,未来到底会如何,谁也不好说。”小皇帝听了,却只是摇了摇头,双眼中浮现出与年龄极不符的深沉和疲倦,“朕没有任何实权,根本无力抗衡他们。只有在他们中行平衡之术,借其中一方来压制另外一方,才能维持政局的平稳,确保朝堂各方势力的平衡,朕也才能借此获得几分喘息。”
殿内的烛火轻轻摇曳,将少年天子单薄的身影映照得越发伶仃。
黑衣人这才发现,小皇帝有着一副极好的容貌,眉目更是漂亮得惊人,此刻在这半明半暗的烛光下,他好像一尊羊脂白玉雕成的人像,纤细、清雅、高贵,却脆弱,仿佛稍有不慎,他就会被这深宫吞没。
此情此景,再加上小皇帝的这番话,就仿佛一根极轻极细的软针,悄悄刺中了黑衣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黑衣人眼神挣扎了起来,他看着低落而无依的少年帝王,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是想说什么。
“你走吧。”然而,还没等他犹豫着说出些什么,就见小皇帝抬头看了看他,轻轻摇着头说道,“这里很危险,下次别来了。”
“今夜这里的所有事,朕都当没发生过。”随后,只见小皇帝眉目微垂,收敛了全部情绪,只轻轻叹了口气,最后吩咐道,“至于你说的话,朕知道了,但在你拿不出任何证据前,朕只当什么都没有听见。”
“我,我——”黑衣人听到现在,哪怕他是个傻子也明白了,小皇帝并不是真的宠信霍廷昱,而只是无人可用不得不用。小皇帝也并不是不信他,只是缺乏证据,容易打草惊蛇,小皇帝实在不好动手。
因此,想通了这一点,黑衣人反倒有些流连起来,迟疑着不肯离去。
“怎么,你还有事?”于是,见来人似乎还想说什么,小皇帝不由淡淡一笑,“难道你今夜入宫,并不止是为了让朕疏远霍廷昱?还是说,你其实另有目的?”
黑衣人沉默片刻,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五一十地回答道:“其实,我今日本是打算行刺被陛下留在偏殿里的霍廷昱。但既然殿下说要留他一命,我便暂且放他一马。”
“你和霍廷昱有仇?”小皇帝闻言眉梢一扬,双眼中闪过几分锐利的打量。
“不共戴天之仇。”深深看了眼小皇帝,黑衣人无奈地笑了笑,眼底充满了苦涩和悔恨,“他杀害了很多我在意的人,更令我犯下大错,让我生生世世都欠了一个人的血债,还不清了。”
“霍廷昱眼下不能死。他一旦出事,朝廷的平衡便会立刻被打破。到时不说朕的安危,只怕这大靖天下都可能会迎来剧烈震荡。”听到这里,小皇帝也不由陷入了沉默,他似是认真想了一会儿,才对这陌生人做出了自己的承诺,“但是,只要你愿意再等等,等到朕亲政——朕保证,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好。”看着小皇帝认真的模样,黑衣人也想了想,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