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车上四条
突然间,孙全胜噌地蹿到候车室的椅子上,说:不行,我们还是要去北京!
所有的人都愣了。胡局长指着孙全胜说:你还闹起来没完啦!刚刚不是都说好啦!
孙全胜说:说好什么啦?派人去调查,十天答复,这管个屁用!中央有文件,早就说了农民种地有自主权,凭什么剥夺我们的权利?凭什么翻地?往下应该怎么处理翻地的人?应该怎么赔偿?这些问题,得现在就给我们个真章儿!不然,我们马上就上车!对不对呀?
村民一下子全跟了过去,齐喊:对对!不能回去傻等着。十天?十个十天人家不去,咱又把人家能咋着了。
现在就得说清楚!
干脆到北京去说清楚吧!去,火车!
一百多人呼啦一下就冲向进站,把检票员挤倒了,把其他的乘客挤到一旁去了。这些身强力壮的庄稼汉,像一群脱了缰的野马,无视一切规矩,转眼间就上了火车。
秦宝江也傻了。这是怎么啦,都风平浪静了,怎么一转眼就狂风大作不可收拾啦!天哪,这可丢大人啦!堂堂的一市之长亲自出马,竟然让上访的撇在候车室,眼瞅着他们上了火车奔了北京。他忙叫黄秘书赶紧通知车站缓发这次列车,又问胡局长武警中队来了没有,实在不行就得动武啦,一个一个把他们从车上请下来。胡局长说可能没来,外面没见他们的车嘛。秦宝江又大骂郎山和田元明,说这两个家伙,他们惹了祸,却躲到一边图清静,简直是拆我的台呀。黄秘书喘着粗气跑回来,说站长说列车必须按点发,要缓发得请示北京局,由此引起的损失,也得由咱们负责赔。秦宝江急得直跺脚,这火车站不归市里领导,还真就拿他们没法。
广播里又说了一遍这趟列车就要开车了,请旅客们赶紧上车。
秦宝江看看车,黄秘书说还有十分钟,胡局长叹口气说没法子啦。这时,郎山和田元明匆匆进了候车室。秦宝江抑制不住心里的恼火,指着他俩喊道:看看你们干的好事!看看你们干的好事!都上了车啦,怎么办?
郎山说:让车晚点。
胡局长说:试过啦,不行!郎山说:不行?我去卧轨!秦宝江说:你还嫌闹得不够!田元明说:咱们上车上去做工作。
黄秘书说:对,中途可以下。秦宝江说:上车。
他们几个人几乎是踩着开车铃声上了车。这趟快车中途只停一站,时间只有一个钟头。也就是说,如果在一个钟头之内不能说服这些人让他们下车,再想下车,就到北京了。
秦宝江仍然很恼火,问郎山和田元明:你俩说怎么办吧?你们在下面一通胡来,让我在上面给你们堵窟窿,这合适吗?不就是种几亩大棒子嘛,让他种就是啦,影响你点儿种子田,就影响了吧,能有多大损失。中央一再讲要确保安定的局面,实在不行,咱就花钱买平安嘛,干什么非闹到这种地步,你俩存的什么心?想让我这个代市长代不成呀!
郎山受不了说:您这话是怎么说的,万一您这次选不上,还成了我们的罪过啦。告诉你,我老郎不给你担这个。秦宝江也火了:瞧瞧你这个傲样儿,一副野狼架势,我就奇怪,你这样儿怎么在青远县人民面前亮相?叫人家老百姓说你什么好。
郎山索性豁出去了,一拍胸脯说:我不用人家说好,我也没必要非得让人家说好。我又没建成小康县,我又没把青远吹上天。你对青远贡献大,有能耐接着再贡献,把上百的扶贫资金给青远拨个一毛两毛的。
这简直是捅了秦宝江的心肝子啦。秦宝江最近最窝心的事,就是由于省里直接安排,青远连一分钱扶贫款也沾不上。底下有多少埋怨多少骂娘声,他心里清清楚楚。弄不好,这也可能成为选市长时掉票的一个因素,因此,这阵子他尽量不提及此事,免得节外生枝,又出个新麻烦。
秦宝江说:郎山,你干脆带着这些上访的一块儿去北京吧,他们告你,你告我。
眼瞅着时间一秒一分过去,那边上访的硬骨头一点没啃,这边市长县委书记俩人又干起架来,田元明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那会儿在车里跟郎山已经再三说了,说咱俩此次无疑是往火炉跳了,小柳条的村民还好办,关键是秦市长不会饶了咱,所以必须要忍住,千万不能和秦市长来硬的。因为从目前情况看,小柳条村的背后,一定有高人指使。倘若只是村民自己要去北京,他们肯定是蔫不溜绕道就去了,而绝不会从市里上车把市长引到车站来。这招儿太厉害啦,这是把人逼得喘不过气的招儿。当时郎山还认为没那么复杂呢,或许是他们走漏了风声,让市里知道了,秦市长赶到火车站,同时又通知咱俩过来,或许是那些村民根本就没想去北京,而是拿这招子吓唬人。
田元明知道自己一开口,就是引火烧身,但他看这情形,秦宝江如果往,杉条村民面前一站,肯定就是急来抱佛脚怎么省事怎么来啦,什么后果呀连锁反应呀,根本想不到了。田元明忙给郎山使个眼色,笑着对秦宝江说:秦市长,您熄熄火,郎书记,你啥都别说啦。有市长在这儿,咱们就听市长安排。
秦宝江本来就火不打一处来,见田元明跟上来,立刻就说:田元明总经理,你能听我的安排?你是外国公司的老板,我能管得了你!你还是算计怎么挣美元怎么把家安到国外去吧。塞上市的干部编制里没有你,你少在这儿掺和,还是做你的外国梦去吧!
田元明眼前都有点发黑了。这等语言从秦宝江嘴里说出来,是他万万想不到的。而且,还可以看出这些话绝不是一着急从嘴里现溜达出来的,肯定是过去就议论过,一直在肚子里存着。什么外国老板、把家安到国外,这些话好耳熟呀!这不是公司里一些人攻击自己的话嘛。看来,早已汇报到市领导的耳朵里。老天爷!我田元明把一个濒临破产的种子公司造成今天的大型种子生产企业,每年给塞上市上缴税收上千万,末了我就落这么个结果!我这是何苦呢!当初环球公司的董事长霍克在考察了田园公司后,曾建议田元明把公司迁离塞上,霍克认为塞上大的经济环境不太好,以他的经验,在这里率先走进国际市场的企业,由于运作方式与当地有着较大的距离,在经营过程中必然要遇到很大的麻烦。霍克甚至把迁到北京市郊的地点都为田元明选好了。那时田元明毫不犹豫地说田园公司绝不离开塞上,因为塞上是养育自己的地方,按中国人的话叫有恩必报,田园必须为这块热土作出贡献。如果环球公司因此不愿意与田园合作,田园将不畏艰难,继续在这片山地里奋战田元明这些话深深地打动了霍克,他当即决定向田园投入更多的资金,他相信有良知的人是定会把他想做的事做好。
田元明眼睛有些湿润,一股从未有过的委屈几乎要把胸腔溢满。他真想喊一声秦市长呀秦市长,你这话让我太伤心啦,我这就回去把公司迁走,什么农民增加收入,什么增加市里的税收,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一个经营者,哪里容易挣钱就去哪。要知道,如今种子市场竞争,说到底就是人才与科技的竞争。一个新品种,往往就出在一两个优秀技术人员手中,或靠某种高科技的手段。而要招揽人才为我所用,其问有很多难处,除了工资住房这些基本待遇,你所在的环境,亦是重要的条件。这两年,已经被田园相中却终被北京上海深圳等地吸引去的硕士博士生,就不少于十人,换句话说,田园公司如果身在北京,其发展速度必然要大大加快。
田元明的话都到了嗓子眼儿了,但却让他咽了回去。因为隔着车厢门,他看到小柳条村的村民。或许他们一路奔波有些乏了,或许他们对自己此次去北京的结果也产生怀疑,此时,他们中不少人无精打采地靠在座位上,还有的坐在地板上。衣衫不整,头发长乱,脸色发黑田元明知道,他们都是些生活不富裕的农民啊祖祖辈辈种大棒子编柳条筐的日子,他们也是想快些得到改变,但一无技术二无资金,已使他们失去了多次机会。记得头年把制种规划告诉小柳条村村民时,他们也和旁边村的人们一样高兴,一年下来的收益,更使他们在过年时增添了更多的笑容。然而,仅仅是几十天后,他们就由田园的同盟军变成了水火不容的对手,这里深层次的问题是什么?是不是还有一只隐蔽得很深的手,在玩弄这些无辜的村民。
田元明忽然对秦宝江说:不,你说错啦,我是中国人!我还是××员!
这话让秦宝江和其他人都静了好一阵。秦宝江可能觉出自己刚才的话说得有些不合适,低头猛劲儿抽烟。胡局长说老田呀你别往心里去,秦市长那也是一时着急说的,咱们还是快点研究怎么办吧,一会儿到站了,再耽误可就北京见啦。黄秘书看表说不剩半个钟头了。郎山说县里拿出钱给他们补偿损失,谁叫都是青远县的呢,不过,要得太多不行,一亩地顶多补三百块。
胡局长说:三百够吃,听说要六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