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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页)

第八章

黄桂萍立刻就不哭了,抹把脸说:陆大富被收买了,要翻地改种大棒子……

田元明心里刀剜般地疼了两下,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问:这会儿呢?

黄桂萍说:陆大富没影了,村民们反倒让电视给弄恼了,都聚在村委会闹呢……

田元明说:好,你和马经理去,冉鼓动一下。黄桂萍问:咋鼓动?让他们也闹?田元明说:回去就提你当部门副经理。这月奖金两千。黄桂萍愣了一下,马小年在旁说怎么啦,黄打个机灵说:田总,您就睛好吧,小马,快跟我来。

姜小燕悄悄问:大田,这不是把事态弄大了吗?田元明朝她摆摆手。这时身后的车灯越来越近,田元明迎上去,郎山跳下来问:情况如何?

田元明说:非常不好,陆大富已经要翻地改种大棒子了。

刘爽拍着车盖子说:那可完啦,大柳条一翻,全镇都得翻呀!五万亩,那就全完了,镇里的办公楼,也盖不起来。

田元明说:不就是一个办公楼吗?我帮你建!只要你……刘爽跳起来:好,要是这么着,我就叫大柳条的人也去上访,围市政府,去省里,去北京!田元明拍拍他的肩头:去吧。刘爽挺着胸脯了就奔了村委会。赵志宏瞅瞅郎山,郎山把田元明拉到一旁问:有把握吗?

田元明说:死马当活马治呗!没别的路。郎山说:万一让市里知道了,就不好说了……赵志宏说:小山,顾不了那些了,不然全盘皆输。田元明说:以咱俩的力量,无论如何也闯不过明天那一关了。当然,即使咱们身败名裂,也不足惜。但是,这是关系到几十万老百姓的生计,关系到今后如何建设发展乡村。我们身上的担子,绝不是为了个人,为了私利。我决定干啦,明天一早,让大柳条和柳河镇的种农去市里,让领导看看还有这么多不同的声音。

郎山点点头说:干吧,出了事,我负责。田元明说:不,还是我兜着。——会儿,我去村委会,你在车里待着。

郎山说:既然来了,我待着丁啥。田元明说:叫你来,就是想让你知道事态的发展。但没有必要让你露面,免得咱让他们一勺烩。

陆大富落汤鸡似的从不远的地方跑向村委会,时间不长,马小年跑到车边说:陆大富因来啦,他说大柳条斗不过小柳条,小柳条背后有人支持……郎山问:是谁?

马小年说:是永盛的唐成业,这会儿正在小柳条商议怎么给大柳条翻地呢。郎山说:他敢!

田元明说:走,我去。志宏,最好你也去,你是记者,说话有分量。

姜小燕说:我也去,永盛在背地搞鬼,我去揭揭他唐成业的老底。

郎山告诉李小平,让运输公司准备十辆大卡车。田元明说准备二十辆吧,让他们跟我结算……

田元明迈开大步就朝村委会走,脚下虽然有些滑,但他走得还很有劲儿。他知道,这一段泥路走过去,他将毫无遮拦地与那些权力很大的人去抗争了。

雨后的清晨空气格外好,蜿蜓在青山绿野中的京塞旅游公路静悄悄的,全然没有白日车水马龙的喧杂景象。一辆黑色加长!迪拉克在路正中缓缓行驶着,车里面对面坐着副省长苏友来和他的师姐慧净大师。秘书肖宁和司机坐在前面,这种高档车当巾是封闭的,如果要与司机秘书说什么,只要按个开关,前面就能听清,除此之外,主车厢里就是一个密室,前面听不者,后面说话却非常清楚。

可能是起得早了些,苏友来不由得打了瞌睡。他意识到,马上擦擦眼,不好意思地说:昨天晚上看大师给我的书,肴得时间太长了。

葸净虽为大师,怛描眉抹粉烫着长发,加上深红色软缎外装,金色高跟鞋,一眼看去,分明就是港台富商的阔太太。慧净身子很直地坐在宽大皮座位的正中,下面铺一杏黄的坐垫,她说:慧禅,既然你已心向佛门,就得苦心修炼不辞劳累,方能得到善果。

慧禅是苏友来从寺里得来的法号,一般人是不知道的,慧净当着旁人甚至肖宁的面,也从不这么称呼。但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太好了,她不由得以师姐的身份称呼苏友来。苏友来也有感觉。身为党的高级干部,学习马列主义唯物论几十载,给旁人也讲了几十年,人们对自己的称呼从书记(公社)到副县长、县长、书记(县委),到副厅长、厅长、副省长。他从听着生疏到熟悉,由爱听到腻烦,因为在大多数的称呼之后,都紧跟着一堆难办的事……只有被人称呼为慧禅之后,得到的才是没有杂乱,而只有修身养性的教导……不过,这种感觉只在心头停留了很短的一刹那,就悄悄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恐惧和压力。他非常明白自己眼下的行为意味着什么:首先是与××的信念背道而驰了。

一个高级干部变成佛门弟子,就是让一个不识字的乡下老农知道了,都会说那是个叛徒。此外,自己还在法律的大堂上走钢丝,只要稍不留神一脚踏空,等待自己的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不过,他总是坚信不会出现那个结果,因为不仅有佛祖保佑,还在于自己干得很机密,不会有任何人发现。先后三次从香港开发商何天民手里拿过五百万人民币还有十万美元,都是自己单独与其交手。何天民这个老狐狸并不吃亏,他先后从银行贷了近一个亿的贷款,使他在内地的企业抓住了机会抢了市场,大大地挣了几笔,相比之下,报答恩人拿出几百万算个什么。而苏友来则觉得这也没什么,银行的贷款总是要贷出去的,贷给何天民,何能按期还本息,还给省里多缴了税,无论从哪儿讲,国家也不亏。侶自己这支笔,给河(何)签字也行,给水签字也可以,他姓何的难道不应该有所表示吗?此外,让苏友来心里更踏实的,是认识了这位师姐,慧净不仅佛理熟谙,而且测术精明,她能看出你的前世今世和来世,尤其是今世和来世,更有独到之处。她和苏友来一见面,就看出苏近二十年仕途顺畅,本来可官至国务院,但天生一坎,让你暂停在副省长的位子上,原因与木有关。苏友来一听说得太对啦,自己从外省调来,目标本来就是当省长,不料初来乍到不明细底,在省里几个大型建筑招标中,支持了本省的建筑公司,把外省一家公司顶了。后来才知道顶坏了,这外省的公司是现任省委书记的亲戚的。与木有关,那就是楼嘛,大型建筑肯定都是楼啊……

自从那次见面,又亲眼见慧净在北京的交往,苏友来就彻底服了她。后来从何天民那里弄钱,主要也是慧净的主意,慧净说你若信了佛,前程还有希望,苏友来就去了寺院入了册,当了个居士,登记了个化名,得了慧禅这个法名。再后来慧净说咱们需要有个安身之处,地点应在北京的正北方,在那里建座庙,日后肯定还能保佑你重登高位,苏友来就想得弄钱……苏友来把车窗开了条缝儿,一股凉风嗖地袭进来。他浑身一紧,猛地打了个寒战。但他尽量保持平静,不愿让慧净看出自己有心事……此番来塞上,对外讲的原因,当然是代表省政府解决一下小柳条伤农事件。此事在电视播出时,省政府主要领导就打电话,要自己到实地去看一看,多做调查研究,多做些思想工作,不要闹出大乱子来。另一个原因,则是慧净已经说了多次,要到塞七去一趟,看看哪里适合建庙。对此,苏友来并不十分感兴趣,已经到手的钱,干什么要拿出去呢。不过,去看看也可以,或许什么钱也不用花,事情也能办。除这两点以外,还有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原因,就是他必须帮秦荣江一把。大约在头年的秋天,他来塞上农村察看灾情,是秦宝江全程陪同。当时给他的感觉,是这个代市长挺能干,讲话门才也很好,对领导也不曲意逢迎,尽管秦在即将去掉代字的这关口很需要得到省级领导的帮助,但他自始至终没提一个字。不过最终离开塞上时,却让苏友来大吃一惊,秦宝江说苏省长对佛教很有研究,我送您个纪念品吧。那是一尊半尺高的小佛像,金黄色,看去和摊点上卖的没啥两样。秦宝江笑说这个佛像可是开了光的,苏省长不可送他人呀。苏友来一下就听出这里有奥秘,回到家中请人看,方知是一座纯金的,价值岂止数万……所以,当他接到秦宝江的电话,希望他来此处理这个伤农事件时,他立刻就答应下来。他还有个想法,就是将来这秦宝江很可能还要有大发展,如果到了省里,也是自己的帮手……

慧净突然问:你想什么呢?苏友来编了几句说:我在想,此次塞上之行,如果遇上麻烦事,我该如何处置?

慧净并不睁眼说:佛家以慈悲为怀,你当以善待之。广施善心,方得善果。

苏友来说:多谢师姐指点。不知师姐所言金来岭在什么地方。

慧净说:一切尽在佛心中。不必担心,到时佛会告之。

慧净却不由地眯着眼瞥了瞥窗外。她心里说,一晃离开塞上都十多年了,那会儿这条路还没修呢,只有一条土道能从市里通往金来岭。那年说金来岭出了仙,能治百病。自己陪老娘来求药,老娘原本会跳大神,一辈子虽然是偷偷摸摸地跳,但也吃过香喝过辣,连自己都跟着解过馋。可老娘得了喘病,就跳不动啦。那时候慧净还叫金彩凤,在市被服厂当女工。生活对她好像非常不公平,年轻时在农村当过铁姑娘队队长,后来进贫宣队,冉往后选调进城在二轻局政工组。不料国家拨乱反正,一下把自己拨到厂里去了,整天跟锁扣眼的老大娘在一起。她不甘心,她想出人头地,到金来岭求药时,她发现满山沟子里全是人,每人身前放着一张红纸。坐在半山坡石台上的女大仙手持一杏黄旗挥来抖去,就搅起些风扬起些土,那时又是刮春风的时节,不一会儿,红纸上便落些土面子,这就是仙药了。而要拿走这仙药,则必须给大仙送厚礼。金彩凤亲眼见山下小屋里点心堆成堆。那一瞬间,金彩凤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她告诉自己,生活不必过得那么刻板,要活泛起来,灵通起来……很快,她就跟几个要好的去了海南岛。在那里,她跟着炒过地皮玩过股票,还开过古玩字画店,折腾六够,不仅一分钱没挣,差点连人都搭进去,要不是年龄大脸蛋也不咋好看,非得让人家给弄去当三陪女。

痛定思痛,金彩凤又悟出个道理,凭自己那点能耐想在生意场上混出个人样来,那是比登天还难,要想成功,就得玩点邪的,她一下就想起金来岭那个女大仙,还想起老娘给人算卦的招数。但她不会让自己成为一个乡间的巫仙,她要把自己包装成时髦的现代大师。靠着曾念过初中的那点文化,她发奋读有关佛教的书,还到佛院听讲,结识庙中人士。此外,她又重新打造了自己的历史:吾乃香港一富商的太太,只因家中巨富,丈夫故去,儿女争夺遗产反目,吾异常伤心,遂看破红尘皈依了佛门。但吾喜欢云游四方结交高人,并愿以己心灵之光,为人指点迷津……好家伙,重新出山的慧净,忘了自己原本是金彩凤,一通极妙的说辞及看相十卦,弄昏了多少富商,弄来不少金钱。只可惜当初一起前往海南的朋友太了解她的细底,有几次大鱼都快上钩了,让他(她)们一句话就闹个前功尽弃。一怒之下,慧净决定重返北方。扎根京城,背靠故土,结交高官,广纳财源。这是她的战略方针,而苏友来则是她这两年的最大收获。停车吧。

凭着感觉,慧净指着路边的一片山,告诉苏友来这就是金来岭。苏友来很惊喜,让车开过去。苏问此岭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慧净说三世佛中,我独爱今世与来世,用现代的语言,就是立足当今面向未来。我命中主金,你名中有来,金来岭,正是咱俩的命运和名字,这岂不是天意。苏友来连连拍手,说就在这儿建座寺院,这在我的管辖之内,地皮呀乃至基建呀,都用不着咱破费。慧净说你莫着急,也别露身份,待我们看了以后再说。苏友来顿时收敛喜色,说多谢教诲。然后,戴上礼帽和墨镜,全然一个阔商。

卡迪拉克停在一个大门前,门卫按动机关,电动门缓缓打开,车开进去,苏友来等人下车朝里面张望,但见宽阔的厂区后,是一片山峦,而其中的主脉,宛若长龙,蜿蜒而上,两侧翠绿如海,脊梁在朝阳里金光闪耀。前有一横向小梁,后有参天老岭,左右山势对称,碧水环绕其间,真乃后有靠,前有照,是块风水宝地。慧净甚至看见当年那个大仙坐着的山坡。她对苏友来说:就是这里。这里怎么变成工厂了,还圈起来门卫问:请问找准?

秘书肖宁刚要开口,苏友来说:我们随便看看。门卫说:这是厂区,不能随便看。慧净问:这是什么地方?门卫指着过来的一个人说:你问他吧,他是头。过来的不是旁人,正是田元明。他是后半夜才从大柳条回来的。他没回家,他怕沈小丽纠缠,而且,还有不少事要办!

所以,他就来这里住了。说是住,其实根本没合眼,抓紧时间处理了公司的几笔交易,又给在青远的马小年打了几个电话,又接郎山几个电话,天就亮了。他急忙出屋吸些新鲜空气,让自己头脑清醒些,以便集中精力去市里开会。你是这儿的头头吗?出元明看见一个戴墨镜的男子很有气势地问。请问,有什么事吗?田元明心情不愉快,所以,他不回能人家问什么就答什么。

请问,这座山是不是叫金来岭?旁边的女人问得倒很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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