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奇怪,非常非常地奇怪。苏友来已经看见了慧净,可他没有起身远迎,而是用手指了一下秘书肖宁,肖宁嗖的一下就迎上来,挡住慧净。肖宁低声说苏省长正在和客人谈话,请您先回房间吧。慧净愣了愣,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稀里糊涂地退了出来。等到一个人站在楼道里,看人家把门关上,她才慢慢缓过劲儿,寻思过这里面有问题了。以往,不论多么重要的场合,只要苏友来是其巾最大的官,只要自己到了,苏都是热情相迎,从来还没有过今天这情景。刚才那做法儿,分明是没把我慧净当个人,就差一脚地我给蹬出来了……
怎么啦,姐,他们不让你进去?金彩霞和唐文儒从旁边的房间出来。
屋黾都是谁呀?唐文儒问。你怎么不说话呀?金彩霞说。慧净鼻子发酸,眼泪就在眼窝子里打旋。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哭,一哭就掉了身价,她强忍着说:那房间里烟气太大,熏得我直流眼泪。你们先回家吧,有什么情况,我马上给你们打电话。
唐文儒一招手把褛层服务员叫过来,问淸这房间里都是谁之后,他跟慧净说:情况太复杂了,到关键时刻,你可以这么对那姓苏的讲,做人要有信用,不能为了自己出卖朋友。如果是那样的话,人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金彩霞说:还有那两个瓶子,一定得要回来。唐文儒瞪她一眼说:快走吧,除了瓶子,你还知道个啥。
慧净连声再见的话都没说,转身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她用手机打给肖宁,说请苏省长接电话。肖宁说省长正谈话你过一会儿再打吧。慧净说我是慧净大师,我有要紧事跟他说。苏友来终于说话了,但显得很不耐烦,说你没看见我正忙嘛,能不能不在这个时候打扰我。
慧净立刻就下了狠心,她小声说:老苏呀,我告诉你一件事,有人来调查你存在我那的钱……
几乎是同时,楼道里立即响起脚步声,苏友来满脸煞白撞进来,随手把门关上,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说,谁,谁来调查那,那钱……
慧净指指沙发说:你坐下,咱慢慢说。苏友来不亏是个大官,虽然一时失态,但很快就明白过来,他吸口气说:你呀你呀,怎么能开这玩笑呢,吓死我啦,心脏病都要发作。
慧净说:兴许有一天,就真有人找到我,问存的那些钱是哪里来的,怎么办?
苏友来说:不会的。不过,我相信不论到什么时候,你也不会把我说出去。
慧净注意到苏友来对自己你你的称呼了,她索性一针见血地问:这两天你对我的态度变化挺大呀,你是听到啥啦,还是去杏花河算卦算着啥啦?
苏友来摆摆手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呀。是你多心啦。这两天,我给他们几个调解矛盾,脑子里的乱事挺多,所以就顾不上你了。
慧净说:顾不上我,也行。可人家给你送礼的,你不能也忘在脑后吧。
苏友来眨眨眼问:谁?谁给我送礼来着?慧净说:人家送你一对花瓶,你忘啦?苏友来拍拍脑门说:想起来了,那不是你那妹妹妹夫两口子送的嘛。对啦,在北京碰见一个玩古董的,他看了,说是赝品,也就值个百八的,我就给他了。
慧净差点一口气没上米给憋死,她见苏友来起身要走,就强撑着喊:你站住!
苏友来愣了:我还有事呢,那屋那么多人都等着我呢。
慧净紧喘几口气,身上缓过来了,站起来背靠着门问:你把花瓶送人,怎么也不问问我?你回答我,慧禅!
苏友来见慧净堵了门,又叫自己的法号,他心里愈发不高兴,他说:一对破瓶子,我送人还得问你?我说慧净,这两天我就想跟你说,我的有些事,你不能参与太多,毕竟我是官员是领导,下面多少双眼睛瞅着呢。你出来进去的总在我身边,人家会怎么想,会怎么议论……
慧净浑身发冷,眼睛看着窗外问:当初,你不是说有我这个大师在你身边,你感到很荣幸吗?怎么一转眼就怕人议论了呢?
苏友来说:我跟你不想说假话,我都弄明白了,你就是这青远县的,你也没啥功底,不过是去南边挣钱,没挣着,才改行拜佛的……
慧净说:这都没错,可这又有啥,谁没有自己的过去。朱元璋小时候还要过饭呢,后来不是一样当皇帝……
有人敲门,喊苏省长。苏友来说咱俩回头再聊,你让我先走。慧净的脑袋疼得厉害,也就把门让开。苏友来出去跟秦宝江说慧净那会儿有点不好受。秦宝江过来推开门说用不用去医院看看。没等慧净说话,苏友来说她没事歇一会儿就好了,我们接着说……
慧净感到小肚子发紧,进卫生间哗哗撒了一大泡尿,提裤子时看到镜子里自己那张老脸,她忽然悟过点什么。她两手一起上,把头上耳朵上的装饰全拽下来,然后连头带脸一通猛洗,让脸露出本色。接着,她就换了身平常的衣服,蔫不溜儿地就离开房间下了楼……
苏友来的心情虽然被慧净干扰了一下,但进了自己的房间,看到众人的笑脸,慧净马上就灰飞烟灭了。因为,他已经下决心,要把包括何天民新近先后给自己的二十万美元,以及保存在慧净那儿的五百来万,全部用于金来岭的开发。他之所以痛下决心把钱全拿出来,并在众人面前露出可以投几百万的话,是他看到了危险所在。中央反××的力度越来越大,判贪官、杀违法的高官,实在令他吃惊。在杏花河神仙洞,焦老八不光跟他讲有钱往田里搁,有祸水往河里流,焦老八在这之前还有话呢,说你可能要大难临头,轻则牢狱之苦,重则性命之忧,你赶紧想办法吧。这活就跟小刀子剜肉,可把苏友来折腾够呛,车子返回县城,他自己也折腾明白了一纸包不住火,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眼下光悬崖勒马都不行了,还得把吃到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一个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用移花接木计,即把何天民和田元明硬绑到一起,将来即使出了麻烦,还可以说项目一时半时难以落实,自己只能把钱暂时存放起来……也就在想好这主意时,偏偏县长庞大柱说那个金彩凤啥时变成了大师呢。庞大柱是跟旁人说,让苏友来给听着了。苏友来就叫庞大柱到一边儿,说你说那个姓金的大师,是不是那个叫慧净的女的。庞大柱一看省长挺严肃地问,也就没敢瞒着,就结结巴巴一五一十全说了。庞大柱不太知道内情,还挺热心地说您可别跟她太近乎了,这娘儿们能坑人,骗了不少老爷们儿,那些傻老爷们儿挨了骗,还把她当个神供着。也邪了门啦,庞大柱说最后这几句话时,一点也不结巴。当时就把苏友来说到卫生间里去了。他进去又洗脸又干咳嗽了一阵,然后就待在里面抽烟。秦宝江奇怪,还问庞大柱你跟苏省长说什么来着,把人家说得进卫生间不出来。庞大柱说我也没说啥,他问我金彩凤来着。秦宝江一听就摆摆手,意思是啥都别说了。此时,在苏友来房间里的女人正是姜小燕。她是一清早被请上车送到这儿来的。这些天里,她确实没受罪。没有人打扰她,更没有人逼她做什么。一日三餐很丰富,有人送到房间。电视和光盘随便看,但没有电话可打。姜小燕想出屋,不行,门口有人把着,想跳窗户,窗户全封闭,而且楼下有人盯着。很显然,这绝不是普通的为钱财的绑架,而完全是某种政治上的需要。谁干的这事,姜小燕也能猜出来,肯定是秦宝江、唐文儒以及唐成业他们,因为自己是要去检察院告他们,结果就……呀!可是,自己被绑架这些天,他田元明跑哪里去了?况且,自己那天是跟田元明通了电话才去的检察院,怎么就那么巧,绑架自己的人就那么准时地等在大门……
姜小燕终于忍不住了,心想此时我谁也不信了,她身子一挺说:慢着,我还有话要说呢。
秦宝江说:你累啦,还是休息一下,有什么事咱回头说。
田元明也说:回头说吧。
姜小燕说:不行,就得现在说,一,我这么多天根本不是去哪休养,我的确是被人绑架了,后来可以说是被软禁了。我要问,这事是谁干的?二,我那被骗走的一百万,到底是谁搞的阴谋?我强烈要求苏省长主持公道,把这两件事给我弄清。否则,我就要上告,去中央告状!
满屋的人都愣呆呆不知如何是好。还是郎山反应快,给庞大柱使个眼色,庞大柱立刻带着其他人出去了。看看房间里就剩下几个关键人物,秦宝江说:姜小燕,你这就不合适啦。如果说这十来天没让你外出,那也是为了你的人身安全,怕你出什么意外。现在你连一根头发丝也没伤地回来了,苏省长还亲自迎接,你就该知足……
姜小燕说:我知什么足?我是在即将跨进检察院大门时,被人塞车里的!这是什么行为?还有没有法律?秦宝江,你他妈的别在这儿跟我装好人,我这辈子就毁在你身上了!你把我玩弄够了,一脚踢开,又怕我说出你的老底,你就恨不得我在这个地球上消失了才好!姓秦的,你不得好死!还有那姓唐的爷俩,都不得好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跟你们没完。
姜小燕完全失控。秦宝江气极败坏地扭头就走。苏友来则去慧净的房间躲一躲,但时间不久,苏友来站在楼道里大喊肖宁,原来,慧净不见了,打手机没人接,而且,她那身最爱穿的衣服,也揉成一团扔在一边。苏友来猛地拍自己的头,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就是过早的把心里的想法告诉了慧净,要知道,那数百万巨款,都在慧净手里呀……
天一擦黑就下了小雨,到了满城灯光大亮时,雨下得越发人了。这个时候的雨水,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是非常珍贵的。且不说庄稼生长和众多的企业生产用水,单是人和牲畜的喝水问题,这些年就一直令青远县各级头头脑袋疼。此外,早早降临的热劲儿,也让人们盼着下些雨,以换来哪怕是暂短的清凉。
但这个雨夜却是一些人的不眠之夜。田元明不敢责备姜小燕。不管怎么说,人家被囚禁了这么多天,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在这种情况下,姜小燕说什么都不为过。可是,如果姜小燕一味地闹下太,结果必然是不理想的。狗急了上房,人急了上墙。你这么毫不客气地揭秦宝江的疮疤,他就是再有克制力,也得恼了。既然他已经将你关了十多天,往下,他或许就敢再动用手下把你关几十天,甚至杀人灭口。当然,一想到杀人灭口这四个字,田元明心里也非常不舒服,但又不能不往那去想,因为报纸上电视上说的许多案子,就是顺着这么一条路走的,而起因又与姜小燕的情况极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