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概一分钟,他伸出手,拿走了我手里的投影板,放在茶几上。
“莱尔?”
他转过身,双手捧住我的脸。
他的手指是凉的,一如既往。但掌心有温度——不高,但在。
“科特。”
“嗯。”
“上次在书房里我说‘山谷里不全是演的’——你没有追问。”
“你说了‘不是今天’。”
“我让你等了很久。”
“还好。”
他的拇指在我的颧骨上轻轻摩挲,冰凉的指尖带着极细微的颤动。
“你离开山谷之后,我找了整个山谷,找了三天。第三天的傍晚我站在湖边——你看星星的那个位置——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
“我在害怕。不是‘有人入侵了山谷把你带走了’的害怕——那种害怕有对象,可以分析,可以应对。我害怕的是一种更模糊的东西……是棚子里只剩一个人呼吸的安静,是火堆旁边没有人坐着的空位,是我猎了东西回来,发现没有人在等我烤肉。”
他的手指停在我的脸颊上。
“我在山谷的那半年——我对你说过,试探是真的。但试探不妨碍另一件事同时发生。你每天跑步的时候,我会坐在远处看你。你以为我在发呆。其实我在数你跑了几圈。你第一周三十圈趴下,第二周四十圈,第三周四十五圈。我数得很认真,没有任何理由需要我数。但我数了。”
“你从来没提过。”
“因为一个在演戏的人不需要向对手解释自己为什么入了戏。我告诉自己那是在‘收集数据’——观察你的体能变化,评估你的潜力。但数据不需要我每天坐在同一块石头上、同一个角度、等你跑完之后松一口气。”
他的声音变低了。
“你走了之后我才明白——演戏的人不会在对方看不见的时候也演。观众不在了,你还在演,那就不是演了。”
“然后我用四个月夺回了王位。为了赢,让夏尔早产。”
他的声音在"夏尔"两个字上顿了一下。
“我知道早产意味着什么。做决定的时候就知道。但那个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在哪里?夏尔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我为了找你,用我们孩子的命去赌了一把。这件事——”
他闭了一下眼。
“不管过多久,我都没有办法说‘对不起’。因为对不起承担不起这件事的重量。”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只一下。
“后来我在前线找到了你。浑身是伤,军服破得不成样子,脸上糊着泥巴和血。我从天上看到你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找到了’。”
“是什么?”
“是‘他瘦了’。”
他睁开眼看着我。
“一个帝王在战场上找到自己的和亲配偶,第一个念头应该是——他还有多少利用价值,带他回来的政治成本是多少。但我想的是他瘦了。从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办法再骗自己了。但我还是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让夏尔早产了,我们的孩子因为我的决定要死了。我站在你面前——我怎么开口?说‘我找到你了我很高兴’?然后呢?然后你问我夏尔怎么样了,我告诉你他要死了?”
“所以你选择冷处理。”
“我选了等,等一个我能说出口的时机。结果还没等到,我的脑子就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