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
视野是模糊的。身体的疼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左侧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右腿没知觉,后脑勺有一片黏糊糊的温热,应该是血。
有人在旁边。
声音含混的,只截取到几个音节。然后靠近了一些,重复了一遍。
“……渴不渴?我给你——”
水。
训练营。午后。墙根下。一只手递过来一杯水,温度刚好。
身体比脑子先动了。手指扣进面前那个人的衣服里,整个人压上去。
“琉……”
“琉……我好想你……”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把脸埋进对方的颈窝。那个人僵住了。然后一只手很慢地、很轻地落在他的背上。
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很快就没有意识了。
之后是碎片。
清醒和昏迷交替,每一次清醒都很短。
有人在喂他。苦的,涩的,糊状的东西一点一点抹在舌根上。他的喉咙排斥,呛了好几次,但那个人很有耐心,每次只给一点点。
有人在喂他别的东西。嚼碎的,糊状的,带着淡淡的肉腥味和木柴的烟熏气。一口一口地送到嘴边,等他咽下去再给下一口。
有人给他擦脸。湿的,凉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有一次烧得特别厉害。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喊的是什么,也许是琉,也许是别的。一只手握住了他。他的手指扣上去,力道大得骨节发白。那只手没有抽走。
这些他记得。不完整,但记得。
真正醒来是一个夜晚,比上一次醒来好多了,疼痛也少了一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不再是一呼吸就刺穿的痛,右腿有了知觉,后脑勺的伤口在结痂。
他没有动,先是听——虫鸣,风声,旁边有人的呼吸声,平稳深长。
星光从棚顶缝隙里漏进来。旁边一个雄虫侧躺着,面朝他,离他不到一臂,睡的很熟。
莱尔看着那张脸,三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他挟持的和亲对象。
他的视线往下移,对方身上没有绷带,没有伤口,衣服有泥有草屑,没有血。皮肤完整,呼吸平稳。
毫发无损。
同一个黑洞。他差点死了,雄虫什么事都没有。
莱尔的视线回到雄虫脸上,停了两秒。
他记得上一次醒来喊了琉,这个人没有纠正。他记得烧得最厉害的时候抓住了一只手,那只手没有抽走。
他伸出手,抓住了雄虫的手腕。
雄虫的呼吸断了一瞬,醒了,看见莱尔睁着眼看他。
星光下两个人对视。
雄虫想抽回手腕,但莱尔攥得太紧了。
“松手,”雄虫说,“你该喝点水。”赫拉尔语的卷舌音被他咬得偏硬,元音拖得太长——虫族母语者的口音。但能听懂。
莱尔没有松手。他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身体在抗议,但他撑住了。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科特的脸上。
冰凉的指尖触到脸颊,沿着颧骨缓缓滑下。他的目光追随着指尖——眉眼。鼻梁。嘴唇。眼睛。
颧骨的弧度不对。琉的颧骨更高,线条更锐利,眼尾上挑。这张脸是另一个种族的骨骼结构——更圆,更钝,不是异虫族面孔上会出现的形状。
不是琉。他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