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人人循规蹈矩,那怎么会成为桩案子?”
果然,公主一听到不正经,马上精神更甚百倍,霍平章轻笑了笑,“若想抬高丝价,除在丝本身下功夫,还可以在买的人数上下功夫,同样一担丝,一个人想买是交易,两个人想买就是竞争,若是有十个人,那就成了奇货可居。”
对呀!
公主听君一席话,豁然洞开,可脑袋顶儿感觉痒痒的,“丝也没有变少,买的人怎么会突然变多呢?”
“可若公主联合织造局某位监管,暗地里先放出消息,今年需大量采购生丝,然后在京城凑出八十万两,通过钱庄汇兑到徽州,再勾连当地几家生丝行,开始大批量收购生丝,要不了多久,正常买卖就会变成奇货可居,惜售。”
“生丝价格自然跟着水涨船高,从十两一担,到十二两、十五两、十八两……”
“可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呀?”公主忍不住问:“我要那么多丝做什么?”
“况且,织造局为什么要合着我抬高市价,结果临了,又是它拿最高的价慷慨解囊买我的丝,这说不通吧?”
霍平章望着公主摇了摇头,道:“织造局从始至终都不需要那些丝。”
“啊?”公主诧异,“那这不是骗人吗?”
“正是骗局。”
“那些囤积的生丝,要卖的不是织造局,而是眼看行情见好,试图来分一杯羹的普通商人,看准时机缓慢出货,一壁收割,一壁暂且维持涨势即可,也并不需要将囤货全部出清,剩下一部分,公主仍旧可以原价卖给织造局。”
“此时公主若还想另赚一笔,那就仍旧联合钱庄,给本钱不足的商户放印子钱,收田地、铺面、房产做抵押。”
“嘶——”公主听得都有些牙疼了,“那后来借钱买丝的人,再卖不出,全砸手里,岂不是就……”
“自然倾家荡产,再还不上钱庄的银子,那便卖儿鬻女,典妻为娼也不在少数。”
“这……我也太坏了吧!”
是坏,霍平章眼里的笑就淡了,长眸微熹,“这便就是牵丝案的简单始末了,世上说穿了利来利往,以财生财,尽可称得上一句高明,以别人的财生财,那也只能说是谁的本事,可若拿别人的棺材本生财,那就是丧尽天良了。”
“我父皇当初没有查出来到底是谁这么缺德吗?”
“当然查得出。”霍平章道:“可有能力勾连起织造局、丝行和京城钱庄的人,寻几个替罪羊,岂非轻而易举?”
“这些人太坏了,怪不得过去两年多,你还要让卢大人去查啊……”
公主不觉嘟着嘴若有所思起来,心肠柔软,哪怕不作何阴谋诡计之想,也很容易为旁人的苦处伤怀。
霍平章瞧那模样,又换了松然语气,戏谑叮嘱:“宫外的坏人数不胜数,公主可千万小心,以免再上当受骗了。”
“嗯?”公主又教人旧事重提,马上很不服气地断言,“我才不会再被人骗第二次……”
谁成想话没有说完,公主倏地反应过来,“诶?印子钱是借给别人的钱!”
“你又唬我!”
她还当他真夸她“高见”呢,太过分了,公主禁不得举拳头就近朝人胸膛上猛猛地招呼一下,谁知道这回,霍平章一点也不肯放任她作乱了,都不需看,抬手一把就将那只软乎的棉花拳头拿住了,宽大的手掌,几近将她包裹起来。
她的手,捏起来细骨伶仃,五指像新鲜的花枝,手掌没有一丝茧,柔荑柔荑,当真宛如软玉雕成的。
唔……他将她的手捏住了片刻没放,公主垂眸瞧着,长睫扑扇,轻轻地曲指,挠了挠他粗粝的掌心。
霍平章察觉了,唇角微扬,索性捏住那只手,手掌覆着她的手背,便带着她握在了缰绳上。
“回公府之前,公主若连握缰也学不会,那恐怕再与骑马无缘了。”
看他那么一本正经地戏谑,公主简直更加好胜心爆发,堂堂公主怎么可能连骑马也学不会?
偏要学!就要学!
公主专心致志,驸马挑眉勾唇。
马蹄映着落日慢悠悠踢踏过一路,直转过明光巷街口,有公府门前的小厮远远地瞧见了,当下眼一亮,就朝里喊:
“公主跟咱们公爷到街口啦!”
话音随风,一重重便朝着府里飘去,老公爷陪着老夫人正在花园菜地里浇水,听见声儿,这可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两人连忙洗净手,领着全家上下齐齐来到大门前,严阵以待,还以为公主头回驾临,阵仗一定颇大——
结果去看,就见一匹马,马背上两个人,踢踏仿佛游春似得,你搂着我,我靠着你,就那么晃悠到了。
五姑娘站在那儿都瞧怔了,她四哥这……半日不见,恍如隔了三秋啊!
果然,聪明的将军就连开窍,都像行军赶路,讲究日行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