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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的可能(第1页)

检测报告出来的那个夜晚,阿沅在板房里坐了一整夜。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林晓已经睡着了,呼吸轻得像猫,偶尔翻个身,把被子蹬到一边。阿沅把被子重新给她盖好,然后抱着膝盖靠在墙上,窗户开着,夜风从涂山方向吹下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月光很亮,银白色的,把整个工地照得像蒙了一层霜。她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两块玉璜,它们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温热的,被她的体温捂了太久,已经不像石头了,像两块凝固了的皮肤。

她在想一个问题——她是怎么去的?

不是“怎么去的那个世界”,那个问题她想了无数遍,没有答案。她在想的是——那个世界,在物理上,在哪里?不是在“梦里”,不是在“想象里”,是在真实的空间和时间里。她去过那里,摸过那里的石头,踩过那里的泥,喝过那里的水,被那个世界的人抱在怀里,听过那个世界的心跳。那些不是幻觉。检测报告上的数据不是幻觉。玉璜上的刻字不是幻觉。那个世界存在。可它在哪里?在她睡着的时候,她的意识去了哪里?她的身体还在江州的床上,手上带着泥醒来。泥是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物质穿过了两个世界之间的屏障。物质能穿过,说明那个屏障不是“虚幻”的,不是“想象”的,是物理性的。是某种她还不知道的物理现象。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笔记本。笔记本已经很旧了,封面磨出了毛边,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来。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第一次从那个世界回来时记下的话——“梦见伯禹,治水。粥。泥。湿的衣裳。石头是干的。他说: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字迹很潦草,手在抖的时候写的,有些笔画拖得很长,有些字歪歪扭扭的。她翻到第二页,是她整理的时间对照表。她在那个世界待了多久,江州过了多久。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她在那个世界待三天,江州才过一个晚上。也就是说,那个世界的时间比江州慢很多。她不知道具体的比例,只知道大概——她在台地上待一个月,江州才过十天左右。

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三天比一夜,一个月比十天。不是简单的整数比,不是1:10,不是1:12,是一个不规则的、会波动的比例。她记录的数据越多,越发现时间流速差不是恒定的。有时候她在那个世界待了五天,江州才过一个晚上;有时候她待了七天,江州还是只过一个晚上。她反复核对了日期,确认没有记错。时间流速在变。为什么会变?她不知道。可她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穿越的关键。

第二天早上,阿沅没有去工地。

她跟王教授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王教授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好好休息”。她坐公交车回了城,没有回家,去了江州师范大学。林晓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给她一杯,咖啡是热的,烫得她指尖发麻。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图书馆了?”林晓打着哈欠,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你不是说要查资料吗?查什么资料?”

“时空穿越。”

林晓的咖啡差点洒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阿沅,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林晓的声音很低,“从你掏出那两块玉璜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在开玩笑。你是认真的。你真的去了那个世界。你真的见到了大禹。你现在想回去,对吗?”

阿沅没有回答。她端着咖啡,看着远处。校园里的银杏叶黄了,一片一片地从树上飘下来,落在草坪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骑车经过的学生的肩膀上。阳光很好,金黄色的,暖洋洋的,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她看着那些落叶,想起了涂山上的那三间房子。茅草做的屋顶,秋天的时候也会变成金黄色,风一吹就沙沙地响。伯禹坐在门口,手里拿着石刀,一下一下地削着木头。她蹲在灶台前煮汤,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是秋天。那个世界的秋天。

“我想回去。”她说,“可我回不去了。我的手已经没有泥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再去。可我想知道,那个世界到底在哪里。不是在地图上,是在物理上。它在哪里?”

林晓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朝图书馆走去。“跟我来。”

她们上了三楼,走进物理系的资料室。林晓用学生的卡刷开了门,里面很安静,书架很高,从地板到天花板,满满当当的,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味道。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那些书脊上,金色的,暖暖的。林晓走到最里面的一排书架前,蹲下来,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厚厚的书,递给阿沅。

“这是《量子力学导论》,你先看第三章,讲的是多世界诠释。”

阿沅接过书,翻开。密密麻麻的公式,看得她头晕。她不是学物理的,她连微积分都忘得差不多了。可她硬着头皮往下读,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啃一块很硬的石头。第三章的标题是“量子退相干与多世界诠释”,下面有一段话,她用笔圈了起来——“在量子力学中,一个系统的所有可能结果都实现在不同的分支宇宙中。观察者的意识‘分裂’到不同的分支,每个分支都同样真实。”

她把那段话读了三遍。所有的可能结果都实现在不同的分支宇宙中。每个分支都同样真实。她想起了那个世界。那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她脑子里的臆想。那是另一个分支。在那个分支里,洪水没有退,伯禹还在治水,她还在他身边。她去了那个分支。不是“梦见”,是“去了”。她的意识——也许不只是意识,也许还有物质——从这一个分支,跳到了另一个分支。可她是通过什么跳过去的?涂山上的那块石头?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玉璜,凉凉的,光滑的。

“林晓。”她抬起头,“你说,如果两个平行世界之间有交集,那个交集会是什么样的?”

林晓愣住了。她想了想,从书架上又抽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张图。“你看这个,这是虫洞的示意图。理论上,虫洞可以连接两个不同的时空。可虫洞需要负能量来维持稳定,目前我们还不知道去哪里找负能量。”

阿沅看着那张图。虫洞像一根管子,连接着两个不同的空间。管子的两端是漏斗形的,中间很细。她想,如果她把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看成两个不同的空间,那她每次穿越,就是在穿过一根管子。管子很短,短到她感觉不到。可管子存在。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那根管子的,不知道管子是谁开的,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梦里。它就在那里。在她睡着的时候,在她意识最模糊的时候,在她最放松的时候,它就打开了。

“林晓,你说,有没有可能——穿越的关键不是虫洞,是意识?”

林晓的眉毛挑了一下。“意识?”

“嗯。我每次穿越,都是在睡着之后。我醒着的时候,从来没有去过那个世界。哪怕我站在涂山上,摸着那块石头,它也不带我去了。只有我睡着了,它才带我去了。为什么?因为睡着的时候,我的意识状态不一样。也许,只有意识处在某种特定的状态下,那根管子才会打开。”

林晓沉默了很久。她靠在书架上,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用力地想一件很难的事情。

“你说的这个,在量子力学里有一个概念,叫‘观测者效应’。观测者的意识会影响量子系统的状态。可那是微观层面的,不是宏观层面的。你一个活生生的人穿越到另一个世界,这是宏观层面的。目前没有任何理论能解释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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