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躺在望夫石下面的石阶上,头枕着背包,身上盖着林晓的外套,看着天上的星星。大火星已经落下去了,看不见了,北斗七星还在头顶,勺柄指着北方。天河从东流到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她把那两块玉璜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掌心里的泥和玉璜贴在一起,分不清了。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脚步声。很重,很慢,踩在湿泥地上,咯吱咯吱的,像很久没有上油的木门。那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可又像就在耳边。
她睁开眼睛。
不是涂山,不是望夫石,不是江州。是一间屋子,不大,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柔软的旗帜。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她躺在一张床上,床是木头搭的,很粗糙,可很结实。床上铺着干草褥子,干草褥子上铺着兽皮毯子,毯子很硬,有一股膻味。她不觉得硌,她习惯了。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空的。干草褥子上还有余温,可他不在。
她坐起来,把兽皮毯子披在身上,赤着脚踩在地上。地板是木头的,被烟火熏得发黑,踩上去凉丝丝的。她走到窗户边,推开窗。外面是一片台地,很大,比她记忆中大了很多。水退了,露出大片大片的泥地和碎石滩,有人在上面种了菜,嫩绿的苗从黑褐色的泥土里钻出来,倔强地朝着天生长。石生的鸡圈扩大了好几倍,里面养着几百只鸡,叽叽喳喳地叫着,吵得整个台地都有了生气。炊烟从好几个灶台上升起来,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家的。
这是台地。是那个世界的台地。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不知道是梦还是真的。可她觉得是真的。因为她的手上全是泥。不是那种薄薄的、像霜一样的泥,是那种——厚厚的、湿湿的、嵌在掌纹里、嵌在指缝里、嵌在指甲缝里的泥。和以前一样。和每一次穿越回来之后一样。她把泥从掌心里抠出来,搓成一个小小的泥球,放在手心里看着。泥是黄褐色的,细腻的,带着腥味的。她把这个泥球放在窗台上,让它晒太阳。然后她穿上衣服——不是那件印着小雏菊的浅蓝色睡衣,是那件她在这个世界一直穿的、灰白色的麻布衣裙。她叠好兽皮毯子,把干草褥子铺平,然后走出屋子。
台地上的早晨和以前一样。灰蒙蒙的天,没有雨。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金黄色的,暖洋洋的。石生蹲在灶台前煮汤,看见她出来,手里的木勺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他没有捡,他张着嘴,看着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涂、涂山氏。。。。。。”他的声音又哑又糯,像一块被水泡软了的糍粑,“你、你醒了?”
阿沅走到灶台前,蹲下来,捡起木勺,在陶罐里搅了搅。汤是野菜汤,石生煮的,还是那股糊味。她把木勺放下,从旁边的篮子里抓了一把新鲜的野菜,切碎,扔进罐里。又加了几片香料叶子,加了一把野蘑菇,加了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晨光里散开。她盛了一碗,端到台地边缘的石头上,放在那里。那是伯禹平时坐的地方。她放好碗,转过身,看着石生。
“他呢?”她的声音很轻。
石生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大人他。。。。。。在帝都。他。。。。。。他当王了。”
阿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当然知道。她在史书上读过,在族谱上见过,在姒守山沙哑的声音里听过。可听见石生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史书上的“禹受舜禅,即天子位”,是冷冰冰的、干巴巴的几行字。族谱上的“姒文命,禹王”,是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的墨迹。姒守山说的“禹王”,是沙哑的、苍老的、像风吹过枯叶的声音。可石生说的“他当王了”,是活的。是有温度的,有心跳的,有眼泪的。是那个跟了伯禹十几年的民壮,看着他一步步从治水司空走到天下共主,亲眼见证了他的成功、他的荣耀、他的孤独。
“他瘦了吗?”阿沅问。
石生点了点头。
“他累吗?”
石生又点了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石生摇了摇头,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他。。。。。。他不好好吃饭。您走了之后,他就不好好吃饭了。煮了汤,他不喝。盛了饭,他不动。他坐在那里,看着您走的方向,一看就是一整天。谁劝都没用。”
阿沅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她蹲在灶台前,把凉了的汤热了一遍,盛了一碗,端到台地边缘的石头上,放在那里。那是伯禹平时坐的地方。她放好碗,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水。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
“石生。”
“嗯。”
“他在帝都,住在哪里?”
“住在城北的一座大房子里。听说是帝舜以前住的地方。大人不肯住,他说那不是他的家。可姒夫人说,他必须住。他是王了,不能像以前一样住在棚子里。他得有个王的样子。”
姒夫人。姒明瑶。阿沅的心疼了一下。不是嫉妒,是心疼。心疼姒明瑶,也心疼伯禹。他们都不容易。姒明瑶嫁给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替他坐牢,替他写认罪书,替他生儿子,替他守着那座他不想住的大房子。她做了所有妻子该做的事,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丈夫的爱。伯禹不爱她,她也不爱伯禹。他们都知道。可他们还是绑在一起,被帝舜的旨意,被天下的目光,被“王”这个字绑在一起。
“石生。”
“嗯。”
“姒明瑶。。。。。。她好吗?”
石生沉默了一会儿。“不好。姒夫人她。。。。。。她也瘦了。她每天早起煮汤,煮好了端给大人,大人不喝。她也不恼,把汤放在桌上,说凉了我再热。然后她走出去,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看很久。她的眼睛总是红的,可她从来不哭。至少不在大人面前哭。”
阿沅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她想起姒明瑶说过的话——“我也有一个想嫁的人。可他娶了别人。”姒明瑶等的那个人,是弃。弃也娶了别人,可他一直在等她。他等了她好几年,等到帝舜的旨意撤了,等到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姒明瑶等到了。可她等到了,伯禹还在等。伯禹等的人,不是姒明瑶。是她。是阿沅。是朝云。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陶罐里的汤倒掉,重新煮了一锅。她把切好的野菜拨进罐里,加了几片香料叶子,加了一把野蘑菇,加了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晨光里散开。她盛了一碗,端到台地边缘的石头上,放在那里。那是伯禹平时坐的地方。她放好碗,转过身,看着石生。
“石生。”
“嗯。”
“我要去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