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在江州住了下来。
不是回到以前那种朝九晚五的生活,是住下来了。她把古籍修复室的工作辞了,把租的房子退了,搬回了妈妈那里。妈妈问她“你工作不要了?”她说“想休息一段时间”。妈妈没有追问,只是把她的房间收拾出来,被子晒了,床单换了,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阿沅看着那盆绿萝,想起了那个世界的灶台,想起了她把野菜切碎了扔进陶罐里时,伯禹在旁边削野菜的样子。她的眼眶热了,可她忍住了。她不能在妈妈面前哭。她怕妈妈问“你怎么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没有闲着。每天早上,她坐在书桌前,把那块完整的玉璜从领口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看它青白的颜色,看它温润的光泽,看它光滑的表面。她把玉璜翻过来,看背面那两个刻字——“朝云”。笔画深深的,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她把那两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用手指摸着那些笔画的凹痕,从起笔到收笔,从“朝”字的第一横到“云”字的最后一勾。她的指尖能感觉到那些刻痕的深度,能感觉到刻字的那个人在用力,一笔一笔地刻,像在刻一个承诺。
她看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里,她什么都没做,就是看。她把玉璜拿到窗台上,借着晨光看;拿到台灯下面,借着灯光看;拿到阳台上,借着正午的太阳看。每一个角度,每一种光线,她都看了。她能看清它的每一条纹理,每一丝光泽,每一个细微的瑕疵。可她没有看到别的字。她以为背面只有“朝云”两个字。她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直到第八天的傍晚。
那天傍晚,江州下了一场雨。不大,绵绵密密的,像爷爷说的那种“毛毛雨”。阿沅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玉璜,看着窗外。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光。她低下头,把玉璜举到眼前,想借着台灯的光再看一次。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玉璜的边缘,把玉璜照得半明半暗。她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字,是纹路。很浅很浅的纹路,比头发丝还细,像是天然形成的纹理,又像是被人刻意刻上去的。她以前看到过这些纹路,她以为是玉料本身的纹理,没有在意。可今天,在侧光的照射下,那些纹路显得格外清晰,它们不是无序的,是有规律的。它们组成了一些图案——弯弯曲曲的线,像河流;圆圆的、胖胖的轮廓,像云;一个小小的、站在云下面的人形。
她认得那些图案。那是伯禹画的——河,云,等云的人。她见过无数次。在陶片上,在骨器上,在那些她从他手里接过的、刻着他名字的小物件上。可那些纹路太浅了,浅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以为是玉料本身的纹理。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她把玉璜换了一个角度,让台灯的光从上方直射下来。那些纹路消失了。她又把玉璜转回侧光的位置,纹路又出现了。它们在光的折射下若隐若现,像是沉睡了很多年,终于被光线唤醒了。
她把放大镜拿过来,凑近了看。那些纹路不是伯禹画的,它们是更古老的东西,被刻在玉璜的内部,不是表面。像是有人把玉璜剖开,在里面刻了字,然后把两半重新合拢、打磨、抛光,让人从外面看不出来。只有光从特定的角度照进去,那些纹路才会浮现出来。她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些字是上古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小蛇。她认不全,可她认出了几个字——“涂”“山”“之”“女”“朝”“云”“为”“名”。
“涂山之女,朝云为名。”
她把那八个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的手指在发抖,放大镜在她手里晃动,那些字在镜头里忽近忽远。她把放大镜放下,把玉璜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里听见的,像是有人在对着她的灵魂说话。
------你终于看到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屋里没有人。窗外雨还在下,不大,绵绵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光。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玉璜,那些字还在,在侧光的照射下清清楚楚——“涂山之女,朝云为名”。不是伯禹刻的。是更古老的人刻的。也许是她自己刻的。在四千年、八千年、一万年之前,在她还不是阿沅的时候,在她还是涂山氏的时候,在她第一次站在涂山上、面朝东方、等他回来的时候。她把她的名字刻进了玉璜里,刻进了命里,让它在漫长的轮回中陪着她,直到她再一次看到它。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她仰着头,让雨水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眼睑上,落在她张开的嘴唇上。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把玉璜举到眼前,对着灰蒙蒙的天,那些字在雨天的光线里依然清晰可见。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爷爷说的话——“你出生那天早上,江面上有一片云,粉红色的,像一朵花。他说这片云是来送你的,所以给你取名叫朝云。”她那时候以为“朝云”是爷爷随口取的,因为她出生在早晨,江面上有云。可她现在忽然觉得,那不是随口取的。那是爷爷——或者是爷爷的爷爷,或者是更早更早的人——在无数次的轮回中记住了一个名字。一个被刻进玉璜里的、被刻进命运里的名字。朝云。不是她的名字。是她的名字。是她一直以来的名字。
她回到屋里,把玉璜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给林晓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林晓。”
“嗯?怎么了?你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你能帮我查一下,‘朝云’这两个字,在古籍里有没有记载?”
“朝云?朝云的‘朝’和‘云’?”
“嗯。不是普通的那种‘朝云’,是……是作为一个人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是夏代的。夏代人取名,一般都是单字,或者带氏。‘朝云’像是后来的名字。不过我可以帮你查查,看有没有线索。”
“好。谢谢你。”
“阿沅。”林晓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是不是又发现什么了?”
阿沅低头看着桌上的玉璜,那些字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嗯。”她说,“我发现了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你不是叫阿沅吗?”
“那是小名。我的大名,是爷爷取的,叫朝云。”
“朝云……这名字挺好听的。可你为什么说‘发现了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