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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第2页)

沈知白挂了电话。他看着江面上的雪。雪很白,白得像他小时候在飞云观门口看到的那些雾。雾散了,天亮了,他长大了。但他觉得那些雾从来没有散过,只是换了一个形状,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在他的生命里翻涌。

“顾书鸿。”

“嗯。”

“你带的姜糖还有吗?”

顾书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至少有七八块,糖纸都皱了,但糖还在。“你怎么带这么多?”沈知白拿了一块,剥开,塞进嘴里。辣,甜,暖。“怕你晕车。”顾书鸿把剩下的姜糖放回口袋。他的耳朵没红,因为零下四十二度,耳朵已经冻得没知觉了。但他的心口热了一下,像有人在冰天雪地里点了一盏灯,灯不大,但够暖。

沈知白含着姜糖,走进白桦林深处。他找到那扇门的位置,蹲下来,把桃木剑插进雪地,剑身没入冻土一寸。他从袖子里掏出七枚天罡钱,以北斗七星的方位布在门的周围。七枚铜钱在雪中发出金色的光,形成一个微型的封印阵。这个阵困不住门,但能监测门的状态。门一有动静,铜钱就会响。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走吧。回客栈。等七派的人来了,再商量怎么办。”

三个人走回北极村。顾书鸿走在最前面,他的脚底暖宝宝已经烫出了泡,但他没说。顾衍之走在中间,他看着顾书鸿的背影,又看了看沈知白。他想问“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但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那个答案写在他们走路时的间距里——不是并排,是前后,但前后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半步。那个间距是沈知白定的,他走快,顾书鸿就快;他走慢,顾书鸿就慢。他在掌控节奏,顾书鸿在配合他。两个人之间的默契,比任何契约都牢固。

客栈的老板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刚出锅的饺子。她看到沈知白身上的道袍,眼睛亮了一下。“哎呦,来了个真道士!那六个‘高人’全是假的,就你这个是真的!你那一身行头,一看就不是淘宝货!”沈知白走进客栈,在灶台边坐下。老板娘给他盛了一碗饺子汤,又给他倒了一碟醋。“道长,你吃。酸菜馅的,我自己腌的酸菜,比外面卖的好吃。”沈知白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酸,香,烫。他咽下去。“好吃。”

老板娘笑了,笑得很开心。她转身去灶台边煮下一锅饺子,锅里烧着水,水在翻腾,饺子在锅里翻滚。沈知白看着那锅饺子,想起了天池边的那碗粥,想起了飞云观里的那碗粥,想起了顾书鸿煮的每一锅粥。粥是白的,饺子是白的,雪是白的,终南山的雾是白的,他活了十九年,看过太多白色的东西。但顾书鸿的耳朵是红的,咸鸭蛋的蛋黄是橙红的,桃木剑上的符文是赤红的,他的血是红的。这个世界的颜色,不是白的。

他吃完饺子,擦了嘴。“老板娘,村里有没有糯米?”

“有。我家里就有。你要多少?”

“一碗。生糯米,不用煮。”

老板娘从米缸里舀了一碗糯米,用纱布包了,递给他。沈知白接过糯米,走出客栈,走到村口。他把糯米撒在雪地上,撒了一个圈,圈住整个村子。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朱砂,在糯米圈的外围画了一道符。符的作用是“辟邪”,不是驱鬼,是驱那个老怪的气息。老怪的气息已经渗入了白桦林,渗入了江底,渗入了天吴的伤口。它还没有渗入村子。沈知白要守住这最后一片干净的地方。

他回到客栈,在炕上坐下。顾书鸿已经铺好了被子,两床被子并排挨着,枕头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他坐在自己的被子上,正在用针挑脚底的泡。暖宝宝烫的泡,不大,但疼。他挑得很慢,每挑一下,眉头就皱一下。

沈知白从他手里拿过针。“我来。”他蹲下来,把顾书鸿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脚底的泡有三个,一个在大拇趾下面,两个在脚后跟。他用针尖轻轻刺破水泡的边缘,把里面的液体挤出来,用纸巾擦干,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瓶金疮药——陈恪给的。他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用纱布包好,纱布外面贴了一块创可贴。创可贴是卡通图案的,草莓熊。顾书鸿看着那只草莓熊,嘴角抽了一下。“你哪来的?”

“周若棠给的。她说法医包里常备这个,伤口贴了不容易感染。”

顾书鸿的耳朵在毛线帽下面烫了一下。“她对你真好。”

“她对我像对弟弟。她的弟弟叫周知行,在老家读高中,成绩很好,想考省城的大学。她说等弟弟考上了,请我吃饭。”

顾书鸿把脚缩回去,塞进被子里。被子是棉的,很厚,很暖。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沈知白,琥珀色的光在烛光中闪烁。

“沈知白。”

“嗯。”

“你以后也会像周若棠的弟弟一样,考大学吗?”

沈知白把金疮药和创可贴收进袖子里。“我不考。我要守归墟。守住了,回飞云观。守不住,死在哪里埋在哪里。”

顾书鸿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你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死了谁喝我煮的粥?林晓说,我煮的粥比外面卖的好喝。你如果死了,就喝不到了。”

沈知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有风,风里夹着雪,雪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灶台的火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摇曳的光。那片光落在顾书鸿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沈知白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耳朵。耳朵是凉的,因为在被窝外面露太久了。他用掌心捂着那只耳朵,掌心的热度一点一点地渗进耳廓,耳朵慢慢变暖。他把手收回去,钻进自己的被子里,面朝顾书鸿。

“明天七派的人来了,会商量怎么救天吴。救了天吴,怎么把那个老怪的气息从它身体里清掉。清了老怪的气息,怎么把归墟的门彻底关上。关了门,怎么找到我妈。找到了我妈,怎么带她回家。”他顿了顿,“这些问题,我一个都不知道答案。但我明天会去开会。开会的时候,你坐在我旁边。你的脚别乱动,伤口会裂。”

顾书鸿把脚缩了缩,脚趾碰到了沈知白的小腿。隔着两层被子,触感很模糊,但他知道他碰到了。沈知白没有躲开。

“你睡吧。明天还要开会。”

沈知白闭上了眼睛。顾书鸿看着他的睫毛,很长,在烛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像不存在。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顾书鸿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不是害怕,是累。他累了很多年了,从十六岁师父去世开始,从十九岁混沌出逃开始,从二十岁——不,他才十九。他还没有到二十。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顾书鸿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他要把那条路铺上稻草,铺上棉被,铺上暖宝宝,铺上他煮的每一锅粥。

窗外,雪停了。黑龙江的冰面下,天吴翻了个身,八个头在睡梦中同时嘟囔了一句什么。水里的鱼听不清,岸上的沈知白也听不清。但黑龙江听清了,它在用冰裂的声音回应——咔嚓,咔嚓,咔嚓。那是冰在收缩,也是梦在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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