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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第2页)

“妈,回家。飞云观的匾修好了,石狮子赎回来了。我煮粥不好吃,但他煮得好。你尝尝。”

沈青萝睁开眼,看着顾书鸿。顾书鸿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粥,放在桌上。粥是白的,加了红薯,红薯切成了小块,煮得软烂。粥还热着,热气在灰色的光中袅袅上升。沈青萝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甜,不是加糖的甜,是红薯本身的甜。她咽下去,胃里暖了。“好喝。”

顾书鸿的耳朵又红了一下。沈知白看着那两只红耳朵,觉得它们比门里的白光还亮。

周知行把两枚铜钱用红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铜钱并排贴在他胸口,一枚是沈青萝的,一枚是他自己的。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一块玉佩,青白色的,上面刻着竹子,和沈知白胸口那块一模一样。这是他自己买的,在和田,用攒了好几年的零花钱。他买了两块,一块给沈知白,一块给自己。沈知白那块顾书鸿已经送了,他没送出去。他把玉佩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沈知白看到那块玉佩,从领口里掏出自己那块,并排放在一起。两块玉一模一样,刻着竹子,系着红绳,打着平安结。它们像两颗靠在一起的、同一种颜色的行星。

“哥。你什么时候买的?”沈知白问。

“十九年前。你出生那天。我想送给你,但你太小了,怕你吞下去。妈说等你大一点再给。后来妈走了,我找不到你。玉佩一直在我身上,戴了十九年。”周知行把玉佩拿起来,递给沈知白。“现在给你。不晚。”

沈知白接过玉佩,握在手心。玉是温的,不是被体温捂热的,是它自己在发热。热度从掌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右臂的符文。符文亮了,青白色的光照在玉佩上,玉佩里的七节竹子像活了一样,竹节之间的过渡变得柔和了,竹叶的纹理变得清晰了,青白的底色中那些云絮状的纹路缓慢地流动着。他在玉佩的背面摸到了字。很小,小到要用指甲才能感觉到。他把玉佩翻过来,凑到眼前,看到了那行字——“沈知白,弟弟。哥等你。”

沈知白把玉佩贴在胸口,贴着心脏。心脏跳得很快,快到玉佩在跟着颤。他看着周知行,他的哥哥,在门后面等了他十九年的人。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和沈知白一样的黑色。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很温和,这次笑到了眼底。

“哥。”

周知行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因为他不想把沈知白的手从他脸上移开。沈知白的手在他脸上,替他擦眼泪,一下,两下,三下。周知行把手伸过去,握住沈知白的手。两只手,一样的凉,一样的瘦,一样的骨节突出。他们在灰色中握着,在白光中握着,在归墟的门后握着。握了很久。

周正清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胳肢窝里,走到沈知白面前。“你妈在梦里,不在归墟。她把自己拆成了很多份,藏在了那些面包里。省城有几十万人吃过你哥烤的面包,几十万人的梦里都有你妈。你只要把那些梦唤醒,你妈就出来了。怎么唤醒?敲门。敲他们的梦门。门开了,她就出来了。你哥在面包里放了钥匙,钥匙在你手里——陶片。陶片上有归墟的气息,梦门认归墟的气息。把陶片贴在梦门上,门就开了。几十万扇门,你要一扇一扇地开。”

沈知白把陶片从顾书鸿那里要回来,握在手心。陶片上的“知行”二字在灰色的光中发着淡白色的光。他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它们像两扇门。门开着,门缝里有光。白光的。光里有无数个人,无数个梦,无数扇门。他要一扇一扇地开。

顾书鸿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我帮你。我敲门,你贴陶片。我手劲大,敲得快。”

沈知白看着他的手,那双手煮过粥、炒过菜、剥过咸鸭蛋、挑过鱼刺、贴过创可贴。他把陶片递给他。“你敲,我贴。”

顾书鸿接过陶片,握在手心。陶片是温的,热度从掌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心脏。他的心跳快了一下,一下之后又稳了。他看着沈知白的脸,看着他眉骨的旧疤、鼻梁的雀斑、嘴角的弧度。他把他看过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转过身。

“走吧。出去。开门。”

周正清走到灰色空间的边缘,把手按在墙上。墙上出现了一扇门,木质的,两米高,一米宽,门缝里透出白光。他推开门,门后不是白色,是灰色。门后不是灰色,是白色。门后不是白色,是鸿远中心地下停车场的应急灯。绿色的光,照在墙上,像一片片发光的、潮湿的苔藓。

沈知白走出了门。顾书鸿跟着他。周知行跟着顾书鸿。沈青萝跟着周知行。周正清最后一个出来,手里还夹着那本笔记本。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缝里的白光灭了,门板上的纹路模糊了,门和墙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里是门,哪里是墙。

地下停车场的应急灯在闪,一明一灭,像一个人在眨眼。沈知白站在灯下,右臂符文的光和应急灯的绿光交织在一起,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看着身后的四个人——母亲、舅舅、哥哥、煮粥的。他们都活着,都在他身边。他伸出手,握住了顾书鸿的手。顾书鸿的手很暖,暖到他的手心出汗。

“走吧。回去。明天早上,粥要稠一点。咸鸭蛋双黄的。”

顾书鸿把保温桶提起来。“好。”

六个人走出鸿远中心。天快亮了,东边的地平线上透出了一线橙红色的光。光很淡,但够亮。亮到能看到远处的山影,终南山的雾在晨光中翻涌。

沈知白站在鸿远中心门口,看着那片雾。雾里有飞云观,有石狮子,有三清殿的匾,有灶台,有米缸,有柴堆。有师父的蒲团,有母亲的画像,有哥哥的玉佩,有舅舅的笔记本。有粥。他转过身,看着顾书鸿。顾书鸿的眼睛很亮,琥珀色的光在晨光中像两颗被擦亮的铜扣。

“沈知白。”

“嗯。”

“你妈喝了我煮的粥,说好喝。”

“嗯。”

“你哥还没喝。”

沈知白转头看着周知行。他站在台阶下面,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遮住了半只眼睛。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被风吹干了的嘴唇。“哥。明天早上,你来集贤山庄。喝粥。”

周知行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但他的眼睛说了。他的眼睛在笑,笑得像沈知白梦里的那个人。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羊绒衫,比他高半个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现在穿着白色T恤,站在晨风里,头发乱着,嘴唇干着。他是他的哥哥。

沈知白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头发拨到耳朵后面,露出那只眼睛。眼睛是黑色的,和他一样的黑色。他看着那只眼睛,觉得像在看镜子。镜子里的人比他大,比他高,比他瘦。但镜子里的人在笑。

“哥。回家。”

周知行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眼泪越擦越多。沈知白从袖子里掏出纸巾,递给他。周知行接过纸巾,擦了脸,把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他看着沈知白,嘴角的弧度从温和变成了真正的笑。

“回家。”

六个人走在省城的街道上。天亮了,路灯灭了,早餐铺的卷帘门哗啦啦地响,包子出锅了。沈知白闻到了包子的香味,想起了面包店里的周知行。他的面包也在烤箱里烤着,椰蓉和葡萄干的香味飘满了整条街。

“哥。你面包店还开吗?”

“开着。烤箱没关。”

沈知白笑了一下。他拉着顾书鸿的手,走进晨光里。后面的四个人跟着他,像一家人在散步。散步的终点是集贤山庄,是石桌上的粥碗,是咸鸭蛋壳上写的字,是终南山上的雾。雾在散,天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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