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交换（第1页）

第二天，李未央一整天都在想同一件事。

不是想。是排练。

她在脑子里把昨晚台阶上的画面翻来覆去地回放，像一段被截取出来的视频，反复拉进度条。他说“没等谁”，他说“你爸今天来接你吗”，他往右边挪了一个位置，他把纸条放在两个人中间，他说“回去再看”。每一个动作都被她拆开、放大、检查，像在检查一封措辞可疑的信。

然后她开始排练今天可能发生的对话。

“嗨。”——不行，太随便了，像她经常跟人打招呼一样。她不经常跟人打招呼。

“昨天谢谢你的纸条。”——也不行。“谢谢”太正式了，而且她到现在都不确定纸条上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每天都会数。”数什么？数她？数她的什么？如果是数她，那她应该感动还是害怕？

“我叫李未央。”——他可能已经知道了。他昨晚问“你爸今天来接你吗”，说明他知道她爸是谁，知道她爸是谁就不可能不知道她叫什么。她再说一遍自己的名字，等于说了一句废话。

“你叫什么名字？”——这个最直接。但她排练这句话的时候，喉咙自动收紧，像有一只手从里面掐住了声带。

她坐在教室里，英语课的刘芳在讲台上讲虚拟语气。ifIwereyou，Iwouldgo。如果我是你，我会去。如果我是我，我会问他的名字吗？不会。如果我是别人——一个正常的、不害怕跟人说话的、不会手心出汗的人——我会。

但她不是别人。

她把英语课本翻到下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你叫什么名字？”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笔划掉了。笔迹很用力，纸面划破了，和上次划掉“晚”字的时候一模一样。

坐在她旁边的周婷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写啥呢？”

“没什么。”李未央把课本合上，动作太快了，课本撞到桌沿发出嘭的一声。

周婷耸了耸肩，继续低头看她的言情小说。小说封面上印着两个人的侧脸，女生踮着脚尖，男生的手放在她的腰上。李未央瞥了一眼，移开目光。她不喜欢看这种封面。不是不喜欢爱情故事，是那些封面上的两个人看起来都太确定了——确定对方不会走，确定自己值得被爱，确定踮起脚尖就能被接住。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踮起脚尖过。

午饭时间她又没有去食堂。她坐在教室里啃面包，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面包是昨天买的，比前天那个更干，咬下去碎屑掉在桌面上，她用拇指一粒一粒按起来放进嘴里。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嘭、嘭、嘭，和她的心跳同一个频率。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站起来去走廊接水。饮水机旁边没人，她按下热水键，水流细细地注入杯子里，热气扑在她脸上。

然后她听到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他”。是“陆明远”。

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是个男生的声音，大大咧咧的，带着点川渝口音：“陆明远——打球不？”

她按着热水键的手指松了一下，水溢出来溅在手背上。不烫。温水。

她转过头。

走廊那头，三班门口，一个男生正朝教室里喊。过了几秒，他从里面走出来。

他今天还是那件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在兜里，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他对叫他的男生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了，隔着半个走廊她听不到。然后他侧过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不是恰好看到的。是他在找她。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她全身的肌肉同时收紧了一下，像一根被突然绷紧的琴弦。她的手指还握着水杯，水杯里的水在晃。她看着他朝她这边走过来，和那个叫他的男生一起——那个男生应该只是顺路，但他的方向是朝她这边的。

“我去小卖部，你要带什么不？”那个男生边走边问。

“不用。”他说。

然后他经过了她的身边。

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秒，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只停了半秒。他没有说话，没有笑，没有做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打招呼”的表情。但她接收到了那个信号——他知道她在这里。他是故意走过这条走廊的。

他们走过去了。篮球男生的声音渐渐远了，走廊恢复了安静。

李未央端着水杯站在那里，盯着饮水机上面的指示灯。红灯亮着，水在加热。她的脑子里却只有三个字在反复滚动：陆——明——远。

他叫陆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