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刚躺下二十分钟,还没睡着。手机震了。她没看——习惯性不看来电显示,黑着屏幕等它自己挂。震了十几秒,停了。过了几秒,又震。两次。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孙小冉。语音。
她点了播放。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着眼听。
那头先是有呼吸声。很重的呼吸声,像刚跑完八百米,或者哭了很久。然后是吸鼻子的声音。然后是声音:“……老师。”
“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我知道很晚了。”
“但我不知道还能打给谁。”
语音结束了。三十二秒。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盯着屏幕上那个语音条。孙小冉的头像是白色背景上写了一个字——冉。她看了几秒,然后打了电话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师。”孙小冉的声音是哑的。
“我在。”她说。
她没说“你怎么了”“你在哪”“你还好吗”。这三个问题没有意义。她知道孙小冉怎么了——和她当年一样。她在哪不重要。她不好。
她只是在。
“我用了你说的方法。”孙小冉说。
“嗯。”
“我数了五样。”
“嗯。”
“没有用。”
她没有立刻说话。房间里很黑,窗帘没拉严实,外面有光透进来——对面楼的灯光,或者月亮。她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眼睛。
“我看到了……”孙小冉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在复述一个已经失败的实验报告,“天花板,灯,柜子,被子,我自己的手。我摸到了床单,枕头,被子,自己的脸,还有眼泪。我听到了空调的声音,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还有楼下有人经过的声音。我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枕头上的味道。我尝到了咸味。眼泪的咸味。”
“我数了五样。全部数完了。”
“然后我还在哭。”
“没有用。”
孙小冉停下来。电话里有轻微的电流声,还有孙小冉的呼吸声——比刚才平稳了一点,但还是在抖。
“老师,”孙小冉说,“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她闭上了眼睛。
黑暗更浓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他在电话里说“你要好好的”。她想起二十岁那年,她坐在心理咨询室的沙发上,对面的老师说“你做得很好”。她想起二十五岁那年,她拿到教师资格证,苏晚说“你会是个好老师”。她想起一个月前,孙小冉坐在她对面,问她“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她说:“我没有走出来。”
现在她又要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