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来得很快。快得不像是一个阶段的开始,更像是某种东西的终结在倒计时。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的黑板右上角就挂上了倒计时牌。距离高考还有278天。数字是红色的,用粉笔写在纸板上,每天擦掉重写。李未央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着值日生把那个“8”写得歪歪扭扭,心想:278天以前他在公交站对她说“好的”,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她开始投入复习。不是那种拼命的、悬梁刺股的投入——她没有把高考当成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也没有在桌上刻“杀进北大”之类的字。她只是需要做一件事。一件每天都有明确进度的事。做完一套卷子,对完答案,订正错题,把不会的知识点抄在本子上。这些事情很小,很具体,做完一件就划掉一件。划掉的线是直的。红色水笔,一笔从左上到右下。
她需要这些线。她需要生活里有可以被划掉的东西。
九月。第一次月考,她考了年级第三十二名。比上学期进步了二十多名。张敏在试卷上批了一个“继续努力”,旁边画了一个笑脸。她把试卷折好放进书包,想了想又拿出来,摊平,夹进课本里。晚上回到家,她把试卷放在枕头旁边,和那个信封放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只是想给这些东西增加一点重量——一点可以量化、可以比较、可以说出口的成绩。和她那些不能量化、不能比较、不能说出口的东西形成某种平衡。
周建国对她的成绩只说了四个字:“还有空间。”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筷子正夹着一根青菜。她慢慢把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六下,咽下去。然后说:“知道了。”
十月。天凉了。学校的银杏树开始落叶,叶子黄得很彻底,像是被阳光从里到外染透了一样。值日生每天早上扫一堆,堆在树根旁边,金灿灿的,让人不忍心踩上去。她有时候会在落叶堆里找一找——找什么她不知道。完整的叶子,特别的形状,或者只是一片刚好落在她脚边的。她把捡到的银杏叶夹在课本里,夹了七八片,干了之后变成脆脆的褐色,一碰就碎。
有一天晚自习后,她在校门口看到了一个背影,身高和陆明远差不多,穿着同样的深灰色外套。她停住脚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指节发白。那人回过头来——不认识的脸。她松开手,继续往前走,经过那人身边时低着头,没让他看到她的脸。
这种事发生了不止一次。在公交车上,在食堂排队时,在操场跑步的人影里。每一次她的心跳都会先快半拍,然后落回去,落得很重。她不怪自己认错。她只是想——也许有一天她不会再认错了。那会是好事还是坏事,她还没想明白。
十一月。期中考试。年级第二十七名。张敏在她的排名旁边画了两颗星。周建国说“还可以”。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王素芬给她炖了一锅排骨汤,把碗放在她书桌上的时候说了一句“别太熬夜”。她没有抬头,低声应了一句“嗯”。母亲的手在碗边停了一下,最后只是拿起旁边的空水杯,说了句“喝汤”,把门带上了。她把汤喝完,碗底沉着两颗红枣。她把枣吃了。甜的。
她开始去陈远的咨询室。不是定期——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像一个需要被修复的人。只是在某些晚上,自习结束后路过那扇门,如果灯还亮着,她会进去坐十分钟。她跟陈远说的话依然很少。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次性纸杯,喝水。陈远有时候放点轻音乐,有时候不放。有时候她在手机上做题,陈远就在旁边看自己的书。她们之间建立起了一种不需要说话的默契——她知道这间屋子亮着灯,知道这个人在,知道如果有一天她需要说话,这个人会听。这对她来说够了。
有一次她走的时候,陈远在门口叫住她。
“李未央。”
她回头。
“你最近做得很好。”
她没说话,点了一下头。下楼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在笑。不是那种嘴角上扬的笑——只是脸颊上有一点肌肉被牵动了一下。很陌生。她很久没有这样动过脸上的肌肉了。
十二月。冷。她开始在羽绒服口袋里放两颗糖。一颗橙子味的,一颗大白兔。橙子味的是习惯,大白兔是张敏和陈远给她的那个味道。她把橙子糖放在左边口袋,大白兔放在右边。有时候她会犹豫吃哪一颗。这种犹豫让她觉得自己还有选择的权利——在一个大部分事情都不能选择的年份里,选择一颗糖的口味,也许就是她能为自己争取的全部自由。
巷口的草枯了。十二月中旬,那棵从水泥缝里长出来的草终于撑不住了。它先是变黄,然后变褐,然后缩成很细的一条,伏在地面上,和裂缝的颜色几乎分不清。她每天早上走过还是会看它一眼。她知道它的根还在水泥下面。春天会再长出来的。
她不再每天放糖了。不是放弃——是她想明白了一件事:那颗糖的意义从来不是“他会不会来拿”。那颗糖的意义是她还在放。他现在不在,也许永远不在了,但她还会路过这条巷子。她还会每天早上七点十分走出家门。她还会在走过那棵草的时候低头看一眼。这些动作本身就是答案。
她把放糖的频率从每天改成重要日期。模拟考试。他的生日。她的生日。除夕。每放一颗,她会在心里说一句话。有时候是“我今天考得还行”。有时候是“你那边冷不冷”。有时候什么话也没有,只是一个念头——一个没有形状的、指向某个不存在地址的念头。
寒假。苏晚约她去了图书馆。不是学校那个,是市图书馆。很大,四层楼,自习室里有暖气和饮水机。她们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着。苏晚在背政治,她在做数学卷子。窗外的雪下得很安静,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中午她们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团。苏晚拿了一个金枪鱼的,她拿了一个梅子饭团。坐在便利店靠窗的吧台前,一人咬一口。苏晚忽然说:“我想报师范。”
李未央嚼着饭团看她。
“我想当老师。”苏晚看着窗外,雪还在下,“张老师那样的。”
李未央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你会是个好老师。”
苏晚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些东西在闪,但没掉下来。“你觉得他会回来参加高考吗?”
她说的是“他”。不需要名字。
李未央把手里的梅子饭团掰了一半。梅子肉嵌在米饭里,深红色的一小块,酸酸咸咸的。“我不知道。”她说。然后把那一半饭团递给苏晚。“但他还有一个学期。观察期到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