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禾第一次见到苏晚瑶,是在一个很热的下午。
那天的热不是明晃晃压下来的烈,而是闷。风从院墙上翻过去,带不走一点凉意,树叶蔫着,连屋檐下那只旧风铃都半天不响一下。院子里晒得发白,砖缝里浮着热气,人站久了,连呼吸都像黏在嗓子里。
苏玉兰牵着晚禾的手,把她带进了苏家的院门。
门槛有些高。晚禾今天穿着宋妈妈前几天才给她换上的浅粉色小裙子,裙摆软软扫过小腿。她另一只手抱着自己的小兔子布偶,抱得很紧,一路都没有松开。
其实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只是从前来,是待一会儿就走,是被抱着、牵着、哄着,吃几块点心,听几句大人的闲话,再被领回宋家去。那时候她知道这里和自己有关系,却并不真觉得这儿是自己该待的地方。
可这次不一样。
她虽然年纪小,却也模模糊糊明白,这一回不是来坐一下,也不是来吃顿饭。
她要在这里住下了。
院子里有人说话。
晚禾听不太懂那些大人的语气,只觉得热闹里带着一点挑剔。有人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声音压得不低不高,恰好能落进耳朵里。
“就是这个?”
“嗯,接回来了。”
“宋家给她养得倒白净。”
“白净有什么用,还是个丫头。”
这些话,晚禾听不全,也并不完全懂。
她只知道,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并不像宋家的人看她。宋家的人看她,多半是软的,笑着的,有时候带点逗弄,有时候带点纵容,可总归是暖的。这里的人看她,却像在看什么刚搬进院子、还没放稳的物件,带着打量,也带着衡量。
晚禾下意识往苏玉兰腿边靠了靠。
苏玉兰感觉到了,低头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软些:“晚禾,叫人。”
晚禾抱着兔子,小声叫了几句。声音轻轻的,像夏天树梢上一点要落不落的叶影。
院里的人应了,也有人笑着说她“倒挺乖”,可那份“乖”里并没有多少真心喜欢,像只是一句顺嘴的评价。
也是这时候,里屋的帘子被掀开了。
有个小姑娘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水红色的小裙子,裙摆层层叠叠,比晚禾身上的要鲜亮得多。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夹上还嵌着小小的珠子,走起路来一晃一晃地亮。她皮肤也白,脸圆润,眼睛大,眉眼里带着一种被捧惯了的明丽。她一出来,屋里几个大人的目光明显都先落到她身上。
“晚瑶出来了。”
“你妹妹回来了,还不过来看看?”
苏晚瑶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动。
她先看了看苏玉兰,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晚禾,最后目光停在她怀里那只小兔子上。
那眼神不像小孩子见到陌生同龄人的好奇。
更像是在看一件突然被摆到自己地盘里的新东西。先看,不说话,心里却已经开始分辨,这是谁的,为什么会在这里,会不会占了自己的位置。
苏玉兰朝她招了招手:“晚瑶,过来,这是妹妹。”
苏晚瑶这才慢慢走过来。
她走到近前时,晚禾才发现,她比自己高一些,裙子也更鲜亮,连身上都有一点香香的味道,像擦了和平时不一样的香膏。
“她是谁?”苏晚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