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狄退兵之后,霍齐靖没有立即返回北境。陈倾让他留在京城养伤——其实不是养伤,是防着戎狄去而复返。
这一留,就留出了问题。
问题不是霍齐靖自己闹出来的。是他手下的兵。
城防营的士兵大多是京城子弟,在与戎狄的那场血战中,霍齐靖率五千人千里驰援、一箭射杀赫连铁树的事迹被传得神乎其神。茶馆里的说书人把这段故事编成了话本,每天讲三场,场场爆满。街头巷尾的孩子学着他的样子拿竹竿当枪使,嘴里喊着“霍家军来了,戎狄快跑”。
老百姓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是霍将军救了京城,是霍将军救了陛下。至于朝中那些大人做了什么?什么没做。只知道吵架。
这些话,当然会传到该传到的人耳朵里。
陈倾第一次听到“霍将军千岁”这个说法时,正在喝药。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药喝完,把碗递给李公公。
“谁传的?”
李公公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市井百姓随口说的,当不得真。”
“随口说的?”陈倾靠在枕上,语气听不出情绪,“千岁这个词,也是能随口说的?”
李公公不敢接话。
陈倾没有追究。至少表面上没有。他让李公公退下,一个人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很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霍齐靖没有不臣之心。那个人如果有半点野心,就不会千里迢迢跑来救他,不会在他受伤时守一整夜,不会在棋盘上走神,不会喝醉了酒靠在椅子上睡得像个孩子。
可是他知道有什么用?满朝文武不知道,老百姓不知道,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更不会在乎真相是什么。他们只在乎——霍齐靖的声望太高了,高到威胁到了皇权。
而皇权,是陈倾用了六年时间才从别人手里夺回来的。他不可能再把它交出去,交给任何人。
不是因为他不信任霍齐靖。是因为他是皇帝。
皇帝的第一条铁律就是: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的声望超过你自己。
这不是多疑,这是自保。
又过了几日,一首诗开始在京城流传。写诗的人据说是国子监的一名学生,姓林,名唤林翰。诗写得不算好,但胜在感情真挚,读来令人动容——
《敬军歌》
铁骑三千出塞垣,一身转战三千里。
箭落胡尘惊虏魄,刀横朔漠定边烟。
天子垂衣临九阙,将军浴血护山川。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燕然。
这首诗传到了陈倾面前。他看了一遍,没有说话,放在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