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奈已经跑进屋里去了,嘴里念叨着“这床铺太硬了要加层褥子”“柜子空成这样怎么住人”“窗户纸都旧了得换新的”。兰站在门口,听着奈奈的声音从各个房间传出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安排”过了。在宇智波的最后那些日子,人们从她身边走过,像绕过一件没人认领的行李。没有人问她床铺硬不硬,柜子空不空,窗户纸要不要换。
可是看着眼前触手可及的安稳,背后却藏着不能宣之于口的尴尬身份。兰心头一阵苦涩。
“你先住着,缺什么跟奈奈说。”扉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兰转过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檐廊下,一副打算离开的样子。
“好——”,兰回答时,声音带了点哽咽。她抿着嘴,把不争气的眼泪憋了回去。
扉间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沉默了几秒。“走了”
“好”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晚上我来。”扉间说完就走了。
兰站在檐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白头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晃了一下,然后被墙角挡住了。
“他走啦?”奈奈从屋里探出头,顺着兰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笑起来,“别看了,扉间大人说了晚上来,就一定会来的。他说话算话。”
兰缓了缓思绪,被“别看了”三个字说得脸一红。
奈奈笑得更欢了,被桃华一个眼神逼了回去。桃华走过来,在兰旁边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
“阿节婆婆不凶的,”桃华忽然说,“她只是不太会表达。她给你带了食盒,里面是她自己做的饭团。”
兰想起那个食盒,扉间接过去的那个。“我以为那是扉间让她带的。”
“扉间大人确实拜托了她。”桃华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食盒是阿节婆婆自己做的。她一大早就起来了,捏了快一个时辰。”
兰没有说话。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红彤彤的果实沉甸甸地坠着,把枝条压得很低。
“这里的人,比你想的要好相处。”桃华说完,拍了拍兰的肩膀,转身去屋里帮奈奈铺床了。
兰站在檐廊下,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晚上,她坐在加了褥子的床边,抱着马头琴箱。
屋子不大,新铺的褥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奈奈晚上抱来的。柜子被擦过了,窗户纸也换过了,灶台上还有阿节婆婆留下的半锅热汤。一切都妥帖,一切都周到。可她还是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暂时寄存的行李,放在了一个不该放的地方。
她知道自己应该感激。可她不敢。
不敢让这份感激长得太深,怕自己会当真,会以为这里真的可以留下来。她低下头,手指摸着马头琴的琴面,木头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摸上去像母亲的手。
“兰。”门外的声音很轻,是扉间。
她没有应声。她知道他就站在那里,大概站了一会儿了。她听得见他的呼吸,甚至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靠在门框上,或者只是站着,白头发在月光里亮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也不走。
她不敢出去。她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脸面对他。在山里,她可以笑得没心没肺,可以把蒸好的鱼夹到他碗里,可以戳他的鹰、给他的伤口换药、在他不说话的时候自顾自地哼歌。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千手扉间,她只知道他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
知道他是千手扉间,知道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知道自己身体里流着的是另一个姓氏的血。她救了他,他把她带到自己族里,安排好了一切——可是她姓宇智波。虽然早已被宇智波驱逐,但是血脉里流淌的终究是宇智波的血。
这个姓氏像一根刺,咽不下去,也拔不出来。她甚至没办法开口解释。解释什么?解释自己被赶出来了?解释自己跟宇智波没关系?说得越多,越像在求一个收留。她不愿意那样。
门外的人始终没有走,也没有再出声。她听见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像叹了半口气,又咽回去了。她认识他不算久,但也知道他不会催。他只会等。
兰把马头琴抱得更紧了一些。
千手的人如果知晓她的来历……会怎样?她不敢深想。
而她,又能心安理得地待在千手吗?
“父亲,母亲,哥哥,”她在心里轻轻地喊了一遍,像以前在山里每一个害怕的夜晚一样,“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她知道的。父亲已经死了,母亲也死了,哥哥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她被宇智波赶出来,在乱世里漂了四年,漂到了千手。救了仇敌,被带到仇敌的族地,睡在仇敌铺好的褥子上,被仇敌当恩人一样照顾。
兰把脸埋进马头琴的琴箱里。木头凉凉的,贴着她的脸颊,像父亲的手,像母亲额头。她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把琴箱洇湿了一小块。
门外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是脚步声。很轻,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了。然后是脚步离开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这片水域不属于自己,她只是恰好漂到了这里。
兰抬起头。门缝底下那道月光还在,淡淡的,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