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的校园是一台转速越来越快的绞肉机,等到了十月中旬,体育中考的肃杀气氛已经彻底压倒了九月刚开学时的浮躁。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初三(3)班,男生长跑一千米,女生八百米,去跑道上集合!”
体育老师跨着个哨子,手里拿着考勤表大声吼着。整栋教学楼一侧的操场上登时哀鸿遍野,男生们一边骂骂咧咧地扯着衣服,一边拖洋工似的往起跑线蹭。
林向晚站在树荫底下,藏青色的秋季校服外套被他拉到了最顶端。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盖了市一医院公章的免考证明——“因身体原因(严重贫血及心肌劳损),特申请中考体育免考。”
这具缩水后的少女身体确实虚弱得可以。
这几天气温骤降,林向晚只是在走廊里吹了会儿冷风,手脚便冰凉得没有一丝血色,小腹里那股属于女性的隐痛更像是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折磨得他连站直都费劲。
“林向晚,你留在看台上见习,帮大家看好书包。”
体育老师看了一眼免考单,又打量了一下林向晚那张白得有些透明的精致脸庞,语气破天荒地放缓了一些。
“谢谢老师。”
林向晚低着头,声音清冷绵软,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水。
他抱着几个女生的书包,独自走上水泥看台的最高一层。
在这个位置,他可以俯瞰整个绿茵场。
哨声响起。
“雷子!冲啊!把(4)班那帮孙子超了!”跑道上,男生们粗粝的吼叫声瞬间爆发。
林向晚坐在水泥阶梯上,冷眼看着那个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的高大身影。
是赵雷。
赵雷穿着一件已经洗得有些发了黄的无袖篮球背心,两条长满了黑色腿毛的腿在跑道上疯狂地捯饬着,每一步都踩得塑胶跑道发出沉闷的闷响。
他满头大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变声期粗粝的嗓音在风里听起来像是一台老旧的鼓风机。
林向晚看着那个在烈日和冷风下疯狂奔跑的死党。
在两个月前的无数个下午,站在赵雷身边、一边吃着冰可乐一边笑骂着陪他冲过终点线的人,本该是林向阳。
那时候的林向阳,有着最让男孩子骄傲的爆发力,每次体测长跑,他都能在最后一百米甩开所有人,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小兽一样冲过红线。
可现在,林向晚只是麻木地坐在看台上,将自己纤细的双腿规规矩矩地斜并在一侧。
他的裙摆在秋风里轻轻晃荡,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正机械地撕开一包从小宇那里“没收”来的草莓味软糖。
甜腻的工业香精味在舌尖化开。
他冷眼看着跑道上的热血与青春,像是在看一场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黑白默片。
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变成了古井无波的旁观者。
然而,命运的齿轮,总会在最体面的伪装下,崩断最关键的一颗螺丝。
……
傍晚五点四十分,放学铃声响起。
校门口的马路上,黑压压的自行车流和高档轿车的鸣笛声混杂在一起,将一线城市的黄昏勾勒得无比喧嚣。
林家的黑色埃尔法保姆车因为前面的公交车追尾,被死死地卡在距离校门口五十米开外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