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周三傍晚,天色暗得格外早。
下午五点半,初三3班的晚自习铃声还没响起,林向晚已经悄无声息地收拾好了书包。
她向班主任张老师递交了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假条——“因贫血复查,需提前离校前往市一医院”。
张老师看了一眼那张盖着公章、实际上早已过期的诊断证明复印件,没有多问,只是叹了口气,在假条上签了字。
在这个班级里,林向晚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配合的、心照不宣的异常。
老师们对她最大的要求,就是不要出事,不要闹出新闻,不要影响学校的升学率。
林向晚把假条塞进书包最外层,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学楼。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过后操场的废弃看台,穿过一道生锈的铁栅栏缺口,钻进了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窄巷。
这是林向阳以前逃课打球时发现的近路。
巷子尽头,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筒子楼。
墙皮剥落得像得了某种皮肤病,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红砖。
楼道里没有灯,只有从破损窗户漏进来的、奄奄一息的夕照,勉强勾勒出楼梯扶手的轮廓。
林向晚踩着碎玻璃和枯叶,一步一步往上走。
她的身体还很虚。
生理期虽然过了最汹涌的阶段,但那种仿佛内脏被掏空的虚脱感,依然像一层湿冷的苔藓,紧紧裹在她的骨头缝里。
才爬到四楼,她的额角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以前,林向阳能一步跨三级台阶,嘴里叼着冰棍,一口气冲到天台,连气都不带喘一口。
而现在,这具身体在抗议。
纤细的小腿在宽大的百褶裙下发抖,腕骨因为缺乏肌肉支撑而传来一阵酸涩的隐痛。
终于,她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天台的风很大。
深秋的冷空气像一层透明的重盐,将城市边缘的喧嚣彻底腌制成了死寂。
远处是高楼林立的市中心,霓虹灯已经开始亮起,像一片虚假的星空。
而脚下,是筒子楼后院堆积如山的废弃家具和褪色的广告传单。
林向晚走到天台中央。
那里有一个废弃的、缺了半块篮板的篮球架。
铁质的篮筐已经锈成了暗红色,篮网早就烂没了,只剩下几个参差不齐的金属圈,在风中微微晃动。
她放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了一颗篮球。
那是她从家里偷带出来的。
不是林向阳以前那些限量版的珍藏,而是小宇玩剩下的、一颗儿童型号的五号球,表皮磨损得厉害,充气也不太足,拍起来声音闷闷的。
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个尺寸刚刚好——标准七号球她根本抓不住,腕力也投不到筐。
她站在罚球线的位置。
这个位置,她曾经站过无数次。
以前和林向阳一起,在这里练习定点投篮,一投就是两个小时,直到夕阳把整个天台烧成一片金红色。
林向晚深吸了一口气。
她举起球,双手扶住球的两侧,手肘微微内收,膝盖弯曲,重心下沉——每一个动作的起手式,都还是林向阳的肌肉记忆。
起跳。
她的身体离开了地面,大概只有十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