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定在一个周四的傍晚。
那天下午,罕见地出了太阳。
深秋的夕阳像一块被反复漂洗过的旧绸缎,软塌塌地挂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将整栋初三教学楼染成一种暧昧的、近乎病态的橘红色。
林向晚没有提前离开。
她坐在初三3班教室的最后一排,听着值日生用湿抹布擦拭黑板时发出的、那种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被水气镇压后的土腥味,混合着从窗外飘进来的、操场塑胶跑道被暴晒后的焦灼气息。
她的桌上摊着一张成绩单。
那张纸被她的手指摩挲得边缘发毛。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林向晚:语文68,英语74,数学0,科学0,社会0。总分142。班级排名:4545。
两个刺眼的零分,像两枚被烧红的图钉,不偏不倚地钉在“林向晚”这个名字的左右两侧。
林向晚盯着那两个零,看了很久。
她忽然发现,这种垫底的感觉,竟然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扭曲的安全感。
当“林向晚”这个名字和“倒数第一”绑定在一起的时候,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林向阳,似乎就能在废墟里藏得更深一点。
至少,没有人会去怀疑一个数学考零分的漂亮女孩,和那个曾经站在讲台上、用龙飞凤舞的字迹写完最后一道压轴题的物理课代表,有什么关系。
教室前门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击地砖的脆响。
林向晚抬起头。
张秀兰站在门口。
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件剪裁极为考究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内搭一条珍珠白的真丝连衣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的脸上带着那种属于一线城市精英阶层女性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
她像一件被仔细擦拭过的瓷器,走进了这个弥漫着粉笔灰和少年汗酸味的教室。
“张女士,这边请。”
班主任张老师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张秀兰微笑着点头,目光却在教室里飞快地扫视了一圈。
那目光掠过了林向晚,没有停留,像是在确认一件家具是否摆对了位置。
“小宇的班主任王老师也在,他在隔壁班办公室等您。”张老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试探。
“我知道。”
张秀兰的笑容加深了,那笑容里瞬间注入了真实的温度,“小宇这次期中英语拿了A+,王老师上周就给我发微信了。我带了些新加坡带回来的教具样品,正好和王老师聊聊冬令营的衔接课程。”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那只爱马仕手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隐约可见包装精美的进口教具。
林向晚坐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母亲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因为小宇的优秀而产生的骄傲与愉悦,忽然觉得胃里一阵轻微的痉挛。
那是她最熟悉的表情。
两个月前,那个表情是属于她的。
当她在球场上绝杀,当她把数学满分的试卷拍在餐桌上,当林建国拍着她的肩膀说“林家的长子”时,张秀兰的脸上,就是这种光。
而现在,那束光被无缝地、理所当然地,转移到了十岁的弟弟身上。
而她这个“长女”,连被母亲正视一眼的资格,都需要靠“不惹麻烦”来换取。
“林向晚的家长,”张老师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关于林向晚这次的成绩……您看,要不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单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