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的秋天,校园里的银杏全黄了。
前一天还是深绿色的叶子在枝头挂着,第二天早晨推开门的时候,整条路的银杏树都变成了金色,像是有人趁着夜色拿颜料桶泼了一遍,从树冠到树根,每一片叶子都浸透了那种不真实的、饱满的黄色。
阳光照在上面,整条路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叶子在光里闪闪发亮,边缘透着一层近乎透明的金。风一吹,叶子就哗啦啦地往下落,厚厚地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的,像是走在一条流动的金色河上。
祝桐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看着那些旋转着落下来的叶子。有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低头看了看,没有拍掉。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片落在他的头顶,他也没有管,就那样站着,让它们待在那里。路过的学生有人看他一眼,有人没有。那些落叶在秋天里是所有背景的一部分,人在它们中间站着,也只是背景的一部分。
他走回房间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许薄言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篇已经翻到结尾的论文。他的桌子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参考文献,中英文都有,有的折着角,有的用荧光笔划了重点,纸页边角卷起来,一看就是被翻阅了很多次的,有些页面上还留着铅笔写的批注,字迹是许薄言自己的。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光标在某一行的末尾跳动着,像是一个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写下去的句号。
祝桐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一块,许薄言的身体往他这边偏了一下,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牵引力拉过来一样。他侧过头看了祝桐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银杏叶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转回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了。
"今天银杏全黄了。"祝桐说。
"嗯。昨天还没全黄。"
"你看出来了?"
许薄言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每天路过,看得到。"
祝桐靠进沙发里,把腿伸展开,目光落在许薄言的侧脸上。他的眼镜换了一副,银色的细框,比高中的时候稍微宽了一些,但还是很适合他的脸型,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他的头发长了一些,在颈后微微翘起来,有几缕碎发搭在浅灰色毛衣的领口上。二十四岁的许薄言和十八岁的许薄言比起来,轮廓更清晰了,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眉眼之间多了一种沉静的、被时间打磨过的质感。但那种专注的、安静的、把整个世界都压缩进一个点上的神态,从高中到现在,一点都没有变过。
"许薄言。"
"嗯。"他没有抬头。
"你毕业之后想做什么?"
许薄言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下来。他慢慢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祝桐,像是在把一整个正在运行的程序暂停了,然后认真思考这个在他脑子里出现过很多次的问题。他把双手从键盘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指尖相对。"导师建议我申请博士。"
"你读吗?"
"读。"
"在哪里?"
许薄言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垫上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一条看不见的线。"清华。也可能去国外。导师说有合作的项目,瑞士和英国都有。具体还没定。"
祝桐点了点头。他没有马上接话,让那个"国外"两个字在空气里悬着,悬浮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那到时候你会走吗?"
许薄言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没有回避。"你呢?"
"我在找工作。"
"找到了?"
"有几个在谈。一家科技公司,做物理相关的研发,和量子计算有关。"
"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