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七八平方米。没有窗,只有头顶那道裂缝通气。门正对着她躺的位置,木门,门上没有锁。门外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重,成年男人的步子。她低头检视自己的衣服:灰蓝色的粗布衣,袖口磨损严重,但缝补过。补丁的针脚很整齐,动手的人用了心。
胸口位置绣着两个小字。
她借着月光辨认了一下:青云。
大脑像被投喂了两套完全不相容的数据集。"青云"。这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地名。但这个字眼在神经突触里激起了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仿佛这具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认得它,只是她苏晚照不认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怒吼。
"苏晚照!"
她没动。她在计算:外面的人喊的是这个名字,说明自己现在确实叫苏晚照。这个名字喊出来时没有任何尊敬的尾音,说明外面的人地位比她高,习惯了呼来喝去。她在这个地方没有靠山。
"你聋了是不是?天亮了还不去打水?!"
她站起来。腿是软的。这具身体本来营养就不够,站快了会发晕。她扶着墙稳了一下,推开木门。
外面是一个院子。石板铺的地,年久失修,缝里长满了青苔。天还没有完全亮,是那种深邃的灰蓝色。院子里站着三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灰蓝粗布,胸前都有"青云"两个字。其中一个膀大腰圆,正把袖子撸到肘部。
"柴房的活干完了没有?"他说。
苏晚照张了张嘴。她在急诊科待了三年,见过无数张脸。痛苦的脸、恐惧的脸、愤怒的脸、伪装的平静的脸。眼前这张是"笃定的平静":他百分之百知道自己可以任意命令她,不会有什么后果。这不是欺凌。比欺凌更糟糕。这是不用写在纸上的规矩。
她没说话。这一点点沉默让胖子愣了一下。他大概习惯了苏晚照低着头说"是",然后小跑着去干活。现在的苏晚照站得笔直,还在打量他的表情。
胖子往前走了两步。这一步是宣示距离。他在苏晚照面前停下来,低头看她。
"哑巴了?"
苏晚照没说话。
胖子笑了。笑她敢沉默。他往旁边瞥了一眼,灶房门口的木台上放着半碗粥。不知道是谁的早饭。他走过去端起来,回到苏晚照面前,把碗举到她眼睛的高度。然后手一翻,粥全泼在石板上。
"柴房没扫完。粥你也别想喝。"
苏晚照低头看了一眼那摊热粥。这具身体没有惊讶,没有委屈。她感觉到了一种不属于自己的麻木感,从胸腔往四肢蔓延,像一团冰冷的水母贴在内脏上。不是她自己的情绪。是这具身体残余的神经记忆。被泼粥不是第一次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叫苏晚照的少女,不只是"废材"——她一直在被欺负。不是一天两天。是这杂役院的常态。就在昨晚,就在她躺的那堆稻草上,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流了那么多血,血流到稻草上,渗进泥地里,没有一个人来开门。
胖子把空碗往她手里一塞。"打完水去丹房。秦师兄那炉丹的炉灰归你清。"说"秦师兄"三个字的时候有意无意加重了。
旁边两个人没出声。其中一个瘦小的少年一直低着头,等胖子转身走远了,才从袖子里摸出半个窝头,飞快地塞进苏晚照手里。
"你忍忍。"他声音很低,像怕风把话吹到胖子耳朵里。"灵脉废的人在杂役院,胖子就是天。"
然后他小跑着跟上前面的人,不敢回头看。
苏晚照握着那半个窝头站在原地。窝头是冷的,手心是热的。她不知道那个瘦小少年叫什么名字,但她记住了他跑开时的背影。肩膀上有一个没补好的破洞。
苏晚照目送他走远。然后把目光转向院子的另一侧。
天正在亮起来。她看到了一座山的轮廓,巨大、沉默、绵延不绝。山腰以上笼罩在云雾里,隐约能看到依山而建的建筑群。木质结构,重檐飞角,规模大到不像人力可以完成。山脚下有一条青石板路蜿蜒向上,路两侧种着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树,叶子是淡淡的银灰色,在晨风里发出细碎的轻响。
她还看到有人在飞。
不是鸟。是人。一道白色的人影从天际划过,快得像一根银针刺穿灰蓝色的天幕。身后拖着一条淡淡的、快要消散的轨迹,像飞机拖尾被人用毛笔重新画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