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去了。
天黑。
杂役院最后一批杂役的木屐声从压路东侧往杂役宿舍方向走了。柴房的炉膛在酉时七刻熄了。石板上的温度开始往下走。今晚没有雾。空气湿度不够。
她把灵脉信号压到千分之一点二。推门。走去压路入口。搬开柴堆挡板。进压路。
压路的黑暗和昨天一样。她的灵脉感知范围在固脉丹修复后扩大了。不是量级的扩大,是精度。脉壁噪音从底噪负二十dB降到了负二十六dB。感知范围内的微弱信号不再要反复对焦。灰鼠昨晚在压路土壁上蹭过的那道印子还在,印子里的皮脂残留含有一种极淡的脂肪酸气味。气味往南端方向偏了三到五度。
她沿着印子的方向往南走。压路的地面从入口到南端大石头这一段被前前任住客走过几十年的路线是固定的。地面的土壤硬度比路肩高三成。往下踩不到半寸就能感觉到被压实了的老土。走老土不留鞋印。
压路南端的大石头。
石头上的古井废址标记她没有再检查。上周已经确认过,灵石桩废弃井体本身不是出口,是障眼法。前前任住客在大石头下三尺的交叉地层里埋过身体的那块土,被压得像石片一样硬。土里残留着他的灵脉底纹,银白色,极淡,在大石头降温后的凌晨四更后最清晰。现在只有戌时初,大石头的余温盖过了银白色残留。
她绕过大石头。往南再走。
压路从大石头往南十五步,地面的土质开始变。不是杂役院常见的褐灰细壤。是齐管事说的红砂层。红砂的颗粒比细壤粗。每一粒砂都有自己的棱角,砂粒表面附着极薄的碳酸钙膜。她踩上去的第一脚,红砂在脚掌压力下挤出了极细微的沙沙声。不是会被人听见的那种。是她的灵脉感知在骨传导中收到的振动信号。
她把脚步放慢。每一步把脚掌摊平。脚掌面积最大化,压强最小化。红砂的沙沙声在第三步之后消失了。
再往南十步。
灵脉感知里开始出现新的信号源。
不是灵力信号。是温度信号。红砂层下面不是土层,是石层。石头在红砂层下方大约三尺的位置持续散发一种比周围地层低三到五度的恒温。不自然的低温。石层的温度不随白天黑夜变化,至少在她的开脉期温度感知精度下是恒定的。
石层是人为铺的。不是天然岩石。天然岩石的温度会随季节和昼夜有轻微波动。这种完全不波动的恒温只有一个解释:石层里封着能主动调节温度的灵力结构。
她把温度数据存入识海。方向继续往南。
从压路大石头往南走了一百步。红砂层变厚了。从踩不到脚踝变成了没过脚踝的一半。红砂的厚度增加不是自然沉积。是有人把红砂从某个地方挖过来铺在这条路上的。铺的时候按梯度铺的:靠压路入口方向薄,靠南端深处方向厚。
不是怕人进来。是怕里面有什么东西出去。
她停了。
灵脉感知在她前方大约七十步的位置捕捉到一条极细的、不自然的直线。不是灵力信号。是地面被划了一条沟。沟的深度不到一个指节,宽度只是一把剑的剑脊宽度。不是剑痕。没有剑锋的锐利截面。是一条被长时间磨损出来的地面凹槽。凹槽的底部光滑,砂粒在被磨损的过程中彼此摩擦,把棱角磨圆了。
什么东西在同一个地方反复移动。移动了很多年。
她往前走了二十步。凹槽的全貌在灵脉感知下拼出来了。
不是一条直线。是一个以压路南端深处某点为中心的放射状图案。凹槽从圆心往外辐射,至少十二条沟。每条沟的长度不同,深度不同。最深的几条往偏西四十五度的方向延伸。和灰鼠昨晚跑的方向一致。
灰鼠不是跑进了一片空地。是跑进了这个图案的核心。
她又往前走了十步。灵脉感知的边缘触碰到了一个不在感知精度范围内的、极深的结构。不是物体的形状,是物体的质量。红砂层下方大约三尺开始有一块密度极高的东西。比普通岩石的密度高。她的感知波打到这个东西上之后被吸收了。不是反射。是完全吸收。感知波的能量被转化成了极微弱的低频震动,震动在吸收了感知波能量之后往回传了一小截,在红砂和石层的交界面上消散了。
不是石头。是金属。埋在红砂层下方三尺的是一大块金属。形状感知不到。她的感知精度只能读到密度边界,读不到边界以外的形状。她识海里的物理直觉给了她一个估算:至少三尺见方。大块金属的密度和铁接近。
灵石桩核心结晶是六面体晶体,不是金属。陆沉渊熔炼灵石桩用的是铜片做模板。铜片很小,巴掌大。埋在红砂层下方的这块金属不是铜片的残留,尺寸差了上千倍。
不是灵石桩的零件。是灵石桩的底座。
她的灵脉感知在金属块的密度边界上停了整整半柱香。
底座正上方没有灵石桩。灵石桩在压路外面。松林正中央,天权位石台下方四尺。天权位和这个底座之间隔着压路、隔着红砂层、隔着一个还没有被任何人记录过的距离。
底座是空的。上面的灵石桩不在了,被搬到天权位去了。底座还在原地,埋在红砂层下方三尺。
她绕过底座的密度边界。灰鼠的脂肪酸气味在底座靠西侧的位置突然变浓了。不是灰鼠身上掉下来的皮脂。是灰鼠的巢穴。底座和红砂层之间的夹缝里有一个刚好能塞进一只鼠的通道。通道口的红砂被灰鼠的脚爪压实了。
灰鼠住在这里。和灵石桩的废弃底座做邻居。
她不想惊动灰鼠。从底座的西侧绕过去,继续往南走。
红砂层在底座往南三十步的位置开始变薄。再往南二十步,红砂完全消失了。地面上是一片压得很紧的黄土。
黄土上有人走过。
不是以前走过。是最近走过。脚印还在,没有完全被风化。脚印的大小不像成年男性的长度。比她的脚长大约一半个指节。步幅短,每一步之间几乎不留冗余,踩地效率极高,没有拖沓。是铜针插地者昨晚留下的。
她沿着脚印走。
脚印从松林方向来。铜针插地者昨晚从松林边界插针后进了松林,在松林内部走了大约一百五十步之后拐进了压路南端。不是从压路入口进来的。松林内部有一条和压路南端的黄土区相连的通道。这条通道不在压路的洞口体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