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圃门口的石板上留着一层新的脚印。不是齐管事的步距。不是秦师兄的松针步面。是铁徽弟子的短步距,六寸半。比前天问话时的步距短了一寸。
短一寸的不是疲劳。是警觉。
铁徽弟子已经在药圃门口站过了,而且不是路过。是在门口停够了至少一次深呼吸的时间。只有在站着不动的时候,鞋底的压痕宽度会比走动时宽出半指。门前的石板上压出的鞋底边缘比前天的足迹记录宽了半指。
他站住了。站够了一次呼吸,或者更久。
铁徽弟子在药圃门口停步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在确认有没有人。
确认她没有在药圃正常出现。
她没有在药圃正常出现的这半个时辰,变成了铁徽弟子眼睛下面的第一道疑问。
她推开药圃的门。
暖室门口。齐管事正用花铲翻暖室第三排的土,动作节奏比正常翻土慢了大约三分之一。不是土干要多翻几刀。是在等人。
"你今天迟了。"齐管事没有抬头。
"去了杂物站。"
"铁徽来过了。站在门口停了五息。没进来。"齐管事的铲子翻到土面最右边,停下。铲子停在土里,没有往外拔。"他在等你。不在药圃堵你,去杂役院等你了。他说你不在药圃的话就找他。他今天不是一个人。"
苏晚照把门从身后合上。门缝对齐的位置刚好挡住门外石板上可能残留的灵脉扫描轨迹。
"带谁。"
"没看到人。但他站的位置和前天不一样。前天一个人站在药圃门口第二块石板上,今天是两块石板之外。多出来的那块石板被别人站了。他没站上去,但他说话的时候看向了旁边。"
铁徽弟子带的不是正式执法堂弟子。执法堂正式弟子不要站旁边,会站在铁徽的前面。今天站在旁边的是跟铁徽平级或者更低的人。
不是执法堂的人。是第二只眼本人。
第二只眼信息转手人是唯一要站在铁徽旁边又不要走在铁徽前面的人。他不是执行者,他是信息源。铁徽是他的腿。今天腿带他来,他自己也要看。
"你去了杂物站。拿到了吗。"齐管事的铲子从土里拔出来,刀面上粘着一层深褐色的旧腐殖土。
"拿到了。四十年前的。"
齐管事的背脊直了一瞬。不是僵硬。是确认一种在三十年前就已经隐隐知道但三十年来没能确认的猜测。他手里的花铲在土面上停留了三息,然后把铲刀翻过去的动作加了一点多余的力气,把旧土翻得比平时更深了半寸。
"你打算什么时候进去。"
"今天问话之后。午时过后。铜针插地者上午还在黄土区西侧打孔。午时是他的下一个测量窗口。我要在他午时窗口结束之后进压路南端。"
齐管事的铲子没有再插进土里。他把铲子放在窗台上,跟寒胆花根粉的空布包并排。两个布包。一个空的,一个还在。寒胆花根粉的布包是她去压路冲脉前留在这里的备份。
"四十年前的那个人没有等你。他在等自己这边的最后一个人。自己这边的最后一个人死在了里面。"齐管事在围裙上把手擦干净了。"所以他等了四十年等一个从他那里传出来的句子的最后一个字。不是给他开门。是有人能听懂他说的话。"
"那个字是等。"
齐管事把花铲拿起来重新插进土里。动作恢复到了正常速度。慢两拍消失了。节奏回到了十一个早晨的平均值。
"你回来之后,暖室第三排第六棵。底下埋了一个年轮片。不是我的。是一百三十年前的陆沉渊在压路下面种的松树。松树的年轮是从灵石桩底座扩散出来的灵力灌溉期开始往下数的。每一圈年轮的灵力密度都对应底座的一个开启周期。年轮上的最后一个灵力密度峰值在三百四十圈和三百六十圈之间,对应灵石桩被从天权位移到原位置的时期。挪树的是陆沉渊的学生。学生被处死之后,松树被当作异端证据砍了。年轮片被他的学生在砍树之前偷偷割下来带进暖室的第三排土。"
苏晚照把这句话的每一个关键词都存入第零格对应的位置。一百三十年前的松树年轮。灵石桩从天权位移到原位置。陆沉渊的学生。暖室第三排第六棵土下面。
"我会把它做成灵力校准参照基准。"她说。
齐管事没有再说话。他在第三排土最左边加了一铲新土。
药圃的门被一阵短步距推开了。
铁徽弟子站在外面。六寸半的步距,比前天短一寸。身后半个人位。没有站人在门口,但她能从铁徽的身影边缘看到一个不属于铁徽的轮廓压在石板上。第二只眼就站在药圃门外的第三个石阶上。
"苏晚照。临时调用权第三天。第二次例行问话。"铁徽弟子的铁质徽记在卯时的阳光下是淡青色的。不是金属本色,是被人用灵墨涂过。涂的是一种遮盖术法痕迹的灵墨。铁徽弟子的徽记不是被临时调用来当腿的。是被临时调用来当盖的。掩盖第二只眼真正身份的那一层。
"现在问。外面没有第三只眼。只有他。"铁徽弟子往旁边让了一步。
第二只眼走进了药圃的门。
(第1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