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的夜里,沈念祖听见了他爹这辈子发出过的最绝望的声音。
那种声音,像是被踩住脖子的狗在呜咽。
“皇上……皇上……”
沈存义瘫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碎纸,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沈念祖已经十七岁了,跟着他爹在王恭厂学了三年徒,也算半个匠人了。他从来没见过他爹这个样子。
他爹是个硬汉,王恭厂那么危险的活计,干了半辈子,从来不发一句牢骚。可那天晚上,他爹像是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轰然倒塌。
“皇上自缢了。”沈存义的声音空洞得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煤山上……万岁山上……皇上没了。”
沈念祖当时正在整理工具,手里的锤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见了城外的炮声——那是大顺军的炮,李自成的炮。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荒诞的困惑:皇上死了,大明就没了?大明朝不是千秋万代吗?他爹不是说能保三百年太平吗?怎么就到了今天?
厂里的其他匠人已经开始往外逃了。有的往南跑,说要投南京去;有的往北跑,说要投大清去;更多的人哪儿也不去,就窝在家里,等着新主子来发号施令。
沈存义没有跑。
他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沈念祖说了一句话:
“阿狗,跟我走。”
沈念祖不知道他爹要带他去哪儿。
三月的京城到处都是乱哄哄的。街上挤满了人,有的扛着包袱,有的赶着驴车,有的抱着孩子,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那不是恐惧,恐惧是热的、急的,而这些人脸上的表情是冷的、空的,像是魂魄已经先一步走了,只剩下躯壳还在机械地挪动。
沈存义拉着沈念祖的手,穿过人潮,一路往皇城的方向走。
沿途有溃兵从他们身边跑过,有的穿着大明的号衣,有的已经换上了便服,人人神色仓皇,谁也不看谁。沈念祖闻到了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不知道是哪座衙门在烧文书。
他们在西安门前停下了脚步。
宫门大开,守门的军士不知去向。偶尔有几个太监模样的人从里面跑出来,低着头,飞快地消失在巷子里,像老鼠弃船。
沈存义没有进去。他站在宫门外,朝里面望了一眼。
沈念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层层叠叠的殿宇在晨雾中沉默着,金色的琉璃瓦蒙了一层灰,像是一座巨大的、正在缓慢下沉的坟墓。
“二十三年。”沈存义忽然说,声音很轻,“我在这城里二十三年,今天是第一次离宫门这么近。”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拉着沈念祖转身,沿着宫墙往东走。
“爹,我们要去哪儿?”沈念祖终于忍不住问了。
“找人。”
“找谁?”
沈存义没有回答。
他们在一座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从外面看,这院子和京城里成千上万座民宅没什么区别——灰砖墙,黑漆木门,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但沈念祖注意到,门口站着两个穿青衣的男人,腰板笔直,目光如鹰,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沈存义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递给其中一人。那人接过看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沈存义和沈念祖一番,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穿过影壁是一条青砖甬道,两边种着几株老槐树,枝叶遮天蔽日,把晨光滤成了碎金。甬道尽头是一间敞亮的厅堂,里面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沈念祖偷偷打量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穿官服的也有穿布衣的,有的他一眼就能看出身份——那个穿青布直裰的清瘦老者,手指上有厚茧,是常年握笔的读书人;那个站在角落里、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掌心粗糙、指节粗大,一看就是铁匠出身;还有几个年轻人,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比他还要矮半个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打量四周,神色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紧张。
厅堂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衫,神态疲惫但目光沉稳。沈念祖不认识他,但看旁人对他的态度,都知道这位是主事之人。
“人都到齐了?”那人开口,声音不大,但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回孙大人,该来的都来了。”门口那个青衣人躬身答道。
孙大人。沈念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忽然想起来,在来的路上,他爹压低声音说过一个名字——孙肇兴。工部主事,清流名士,东林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