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的秋天比戈壁的秋天温柔得多。戈壁的秋天是刀子,风里裹着沙子,刮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在搓。德意志的秋天是手掌,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森林和河流的气息,凉丝丝的,但不伤人。沈念祖走在平原的土路上,身上穿着一件从维罗纳买来的旧羊毛外套,粗硬的面料磨着他的脖子,但他不在乎。暖和就行。
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短短的麦茬,金黄一片,像一张铺在大地上的毯子。田埂上长着野菊花,一丛一丛的,金黄色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摇摆,像一群穿着黄裙子的小姑娘在跳舞。远处有农舍,红瓦白墙,烟囱里冒着炊烟,在蓝天下缓缓上升,散成淡白色的一缕。沈念祖看着那些炊烟,忽然想起了北京。不是想起北京的样子,是想起了北京的味道——冬天里家家户户烧煤球的味道,呛人的,熏眼睛的,但闻着就觉得暖和。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北京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想。想多了,就走不动了。但现在,站在德意志的平原上,看着那些农舍的炊烟,他忽然觉得可以想了。不是因为北京想起来不疼了,而是因为他已经走了足够远,远到那些疼变得模糊了,像远处山上的雪峰,还在,但不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前面有个村子。”顾青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兴奋,“要不要进去歇歇?”
沈念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西边的天上,又大又红,像一个熟透了的柿子。再走一两个时辰天就黑了,与其在野外露宿,不如找个有屋顶的地方睡一觉。
“去。”他说。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片缓坡上。房子是木头搭的,外墙抹着灰泥,屋顶铺着红瓦,家家户户门前都种着花。沈念祖不认识那些花,但他觉得好看。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团一团的,像打翻了颜料罐。
他们在一家农舍前停下了脚步。不是客栈——这个村子太小了,没有客栈。但顾元亨说,德意志的乡下人好客,你敲开门,说明来意,给几个铜板,他们会让你在谷仓里睡一觉。
顾元亨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又高又壮,像一棵橡树,女的矮胖圆润,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一根擀面杖。顾元亨用他刚学会的几句德语磕磕巴巴地说了几句话。沈念祖听不懂德语,但从那对夫妇的表情来看,他们听懂了。
男人点了点头,指了指院子后面的谷仓。女人转过身,冲着屋里喊了一声,一个十几岁的少女从门后探出头来,金黄色的头发编成两条辫子,蓝色的眼睛像两汪泉水。她看了沈念祖一眼,又看了看大福和小福,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Kamele!”她叫了一声,跑出来,站在大福面前,仰着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大福的鼻子。大福低下头,闻了闻她的手,打了个响鼻。少女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铜铃。
沈念祖看着那个少女,忽然想起了什么。金黄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这个女孩子,和他在大马士革集市上遇到的那个老人给他的世界地图上画的那些小人,一模一样。金发,蓝眼,白皮肤。原来西洋人长这个样子。他在大马士革见过波斯人,在伊斯法罕见过蒙古人,在威尼斯见过意大利人——意大利人也是白皮肤,但头发是黑色的,眼睛是棕色的。德意志人和意大利人不一样。德意志人的头发是金黄色的,像秋天的麦穗;眼睛是蓝色的,像冬天的湖水。
他把大福牵到谷仓里,卸下褡裢,扛进谷仓。谷仓不大,堆着一些干草和农具,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麦秸,踩上去软绵绵的。沈念祖把褡裢放在谷仓最里面的角落,用干草盖住,然后把大福和小福拴在谷仓门口的柱子上,给它们喂了水和草料。
那家的女人端来了一锅热汤。汤是土豆和胡萝卜煮的,里面加了几块咸肉,味道很浓,很咸,但热乎乎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沈念祖端着木碗,蹲在谷仓门口,一口一口地喝。汤很烫,他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吹半天。风吹过来,吹起他的头发——他已经很久没有理发了,头发长得披到了肩上,胡子也长了,乱糟糟的,像一把枯草。
那个金发少女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喝汤。沈念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少女没有躲,冲他笑了笑,指了指他的胡子,又指了指自己的下巴,做了一个“刮”的手势。沈念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少女站起来,跑回屋里,拿了一把剃刀出来,递给沈念祖。沈念祖接过剃刀,看了一眼刀刃——很锋利,磨得很亮。他犹豫了一下,把剃刀还给了少女,摇了摇头。不是不想刮,是怕刮破了。他自己从来没有刮过胡子,在北京的时候是去剃头铺子刮的,出了北京之后就没刮过,任它长。
少女又跑回屋里,这次带出来的是她父亲——那个高大得像橡树的男人。男人手里拿着一把剃刀,冲沈念祖比划了一下,意思是:我帮你刮。
沈念祖看了看顾元亨。顾元亨点了点头。
沈念祖坐在谷仓门口的一截木墩上,仰起头。男人把一块热毛巾敷在他脸上,等了片刻,然后拿起剃刀,开始刮。刀锋贴着他的皮肤,凉飕飕的,发出沙沙的声响。沈念祖闭着眼睛,听着那声音,觉得有些恍惚。上一次有人这样给他刮胡子,是他爹。在北京的时候,他爹每个月发了月钱,都会带他去剃头铺子。剃头匠是个老头子,手艺很好,刀快,手稳,刮完胡子还会用热毛巾敷一遍脸,敷得人昏昏欲睡。
他爹坐在旁边等着,等他刮完了,拍拍他的脑袋,说:“阿狗,精神了。”
他爹已经不在了。但他的胡子还在长。人的身体不会因为悲伤就停止生长。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胡子还在长,头发还在变白。身体不管你的心有多疼,它只管活着。
男人刮完了。他用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沈念祖的脸,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少女递过来一面小镜子,沈念祖接过,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一张陌生的、瘦削的、干净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下巴的皮肤白得发亮——那是被胡子遮了太久、不见日光的颜色。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那个陌生人也对他笑了一下。
他把镜子还给少女,说了他学会的第一句德语:“Danke。”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了村子,继续往北走。
沈念祖把世界地图从腋下取出来,边走边看。地图上,从阿尔卑斯山往北,有一条蓝色的线条,弯弯曲曲的,从南到北贯穿了整个德意志地区。那是莱茵河。他沿着那条蓝色的线条往北走,经过了一些地图上标注的城市——巴塞尔、斯特拉斯堡、沃尔姆斯、美因茨、科布伦茨、科隆……
美因茨。他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地图上,美因茨在莱茵河中游,是一个中等大小的城市,标注的字体不大不小,不显眼。但沈念祖盯着那两个字,觉得它们比地图上任何一个地名都大,大到占满了他的整个视线。
他把地图合上,夹回腋下,加快了脚步。
德意志的平原一望无际。路是土路,但修得很好,比西域的戈壁滩好走一百倍。路两边是农田和森林,农田里的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森林里的树又高又直,遮天蔽日,走在里面像走进了一座绿色的宫殿。
走了大约十天,沈念祖闻到了水的气息。
不是地中海那种咸湿的、带着鱼腥味的气息,而是一种清新的、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味道的气息。他加快脚步,翻过一个小山坡,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大河出现在他的面前。
河很宽,比他见过的任何河都宽。底格里斯河很宽,但底格里斯河的水是浑黄的,像一碗泥汤。莱茵河不一样。莱茵河的水是青绿色的,清澈见底,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流动的翡翠。河的左岸是大片的葡萄园,葡萄藤已经黄了,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金子。右岸是一座小城,红瓦白墙,教堂的尖塔刺向天空。河面上有船,不是威尼斯那种窄窄的贡多拉,而是宽宽的、平底的货船,船帆在风中鼓满了,缓缓地逆流而上。
沈念祖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条大河,久久没有说话。
莱茵河。
他到了。
他走了两年多,走了几万里,走过了沙漠、雪山、戈壁、大河、大海,走过了春夏秋冬,走过了生死离别。他从北京出发的时候,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怀里揣着十九卷半的《永乐大典》残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往西走,一直往西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他不知道莱茵河在哪里,不知道美因茨在哪里,不知道冯·贝格是谁。他只知道往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