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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贝格(第2页)

那人五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领口系着一条白色的领巾。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梳得很整齐,从中间分开。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很薄。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莱茵河的河水,清澈而深邃。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像是脚下的每一块石头他都已经走过千百遍。

他走到石桌前,站住了。他看着沈念祖,沈念祖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空气像是凝固了。风吹过来,吹动了沈念祖的长发,也吹动了那人灰白色的头发。

那人低下头,看了看石桌上的那些书卷。他的目光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拿起一卷《考工志》,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手很稳,但沈念祖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看了很久。久到沈念祖觉得天都快黑了。他终于合上书卷,把它放回石桌上,然后抬起头,用拉丁语说了一句什么。

沈念祖听不懂。

那人又用德语说了一句。还是听不懂。

他又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听不懂。

他又用法语说了一句。听不懂。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沈念祖从未听过的、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语言说了一句话。

汉话。

“你是从大明来的?”

沈念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人看着他的眼泪,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温暖,很稳,像他爹的手。

“我是弗里德里希·冯·贝格。”那人说,汉话很慢,有些生硬,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汤若望的朋友。他的信,带来了吗?”

沈念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了过去。冯·贝格接过信,拆开,展开信纸,默默地读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读完了,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念祖。他看了很久,久到沈念祖觉得自己像一本被翻开的书,每一个字都被他读过了。

“信上说了你们国家的事。”冯·贝格说,汉话还是很慢,但比刚才更流畅了,“你走了很远的路。从北京到这里。两年多。几万里。”

沈念祖点了点头。

“你带着书。”冯·贝格看了看石桌上的那些书卷,“《永乐大典》。”

沈念祖又点了点头。

“你是一个匠人的儿子?”冯·贝格的目光落在沈念祖的手上,“你的手,像匠人的手。”

沈念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的,黝黑的,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和裂口。那不是读书人的手,不是当官的手,是匠人的手,是抡锤子的手,是拉风箱的手,是握缰绳的手,是把那五十七卷半的残书从北京一路护送到美因茨的手。

“是。”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是匠人的儿子。”

冯·贝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石楼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沈念祖。

“跟我来。”

沈念祖站起来,把石桌上的十卷书重新包好,背在背上。他走到苹果树下,解开大福和小福的缰绳,牵着它们,跟着冯·贝格走进了石楼。

石楼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楼是一个大厅,高高的天花板,巨大的石砌壁炉里燃着火,火光映在墙上,把整个大厅染成了橙红色。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沈念祖不认识的人和风景。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大厅的一角摆着一架羽管键琴,琴盖上刻着精美的花纹。大厅的另一边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书、图纸和一些沈念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冯·贝格领着沈念祖穿过大厅,走到后面的一间屋子里。屋子不大,但很明亮,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没有挂画,只挂着一幅十字架,木质的,很朴素。

“你住这里。”冯·贝格说,“你的骆驼,放在后面的马厩里。你的书,可以放在这个柜子里。我会给你配钥匙。”

沈念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张床。床不大,铺着白色的床单,叠着一条灰色的毛毯。他很久没有睡过床了。在戈壁滩上睡的是沙地,在葱岭上睡的是雪地,在波斯和德意志睡的是客栈的硬板床,但那些床都不是他的。这张床是他的。至少,今晚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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