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祖点了点头。
“找到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顾元亨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但他顾不上揉,直直地盯着沈念祖的脸。赵知远睁开了眼睛,陆禾放下了梳子,高敬亭停下了磨刀的手。五双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等一个他们等了很久的、终于要来的消息。
“冯·贝格。”沈念祖说,“他请你们也过去。他家住得下。”
没有人说话。
顾青第一个笑起来。不是大声的笑,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如释重负的笑。他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面包,拍了拍灰,塞进嘴里,大嚼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我就说嘛,走得到。”
陆禾没有说话,但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刚刚好。她转过身,把梳子放在窗台上,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小包在路上收集的各国织物的样品——波斯丝绸、大马士革棉布、威尼斯呢绒、德意志亚麻——整整齐齐地叠好,塞进包袱里。
顾元亨蹲下来,把那些摊在石板上的书卷一卷一卷地收起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激动的。他把书卷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的孩子,下巴抵着最上面那卷书的函套,闭上了眼睛。沈念祖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许是在念《滕王阁序》。也许是在念别的什么。也许是——什么都不在念,只是在默祷。
高敬亭把磨好的小铁锤别在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对于高敬亭来说,这一点点上扬,就等于别人咧开嘴大笑。
赵知远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那卷《坤舆万国全图》揣进怀里,贴着她胸口放好。他走到沈念祖面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哥。”赵知远说。
沈念祖知道他要说什么。赵知微。那个和赵知远一起从北京出发、在滇缅边境走散了的哥哥。赵知远从没放弃过找他。在戈壁滩上,在葱岭雪中,在波斯的驿站里,在德意志的客栈中——他总是在问,有没有遇见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比他高半个头,比他壮一圈,右眉角有一道疤。
没有人遇见过。
“他会没事的。”沈念祖说。这是他对赵知远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在戈壁滩上说,在葱岭上说,在波斯的路上说,在地中海的船上说。说了一路,说得他自己都快要不信了。但他还是要说。因为如果他不说,赵知远就垮了。
赵知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沈念祖帮着他们把行李搬到了冯·贝格的宅邸。
六个人,两匹骆驼,五十七卷半的《永乐大典》残篇,加上各人零零碎碎的行李,把冯·贝格家的前厅堆得满满当当。老妇人看着那堆东西,摇了摇头,但没有说什么,转身去准备房间了。
冯·贝格站在大厅中央,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他的目光从顾元亨脸上移到顾青脸上,从顾青移到赵知远,从赵知远移到高敬亭,从高敬亭移到陆禾。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沈念祖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欢迎。”他说。
汉话。虽然生硬,但清楚。顾元亨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冯·贝格,眼睛里有一种不敢相信的光。
“您会说汉话?”顾元亨的声音有些发抖。
“会一些。”冯·贝格用汉话回答,虽然慢,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汤若望教过我。很久以前的事了。”
顾元亨的眼眶红了。他放下怀里的书卷,走到冯·贝格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弯腰,是九十度的、直挺挺的、像是要把自己折成两半的鞠躬。
“在下顾元亨。”他的声音在发抖,“翰林院编修。从北京来。带书八卷。路上损毁了一些,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冯·贝格没有躲,没有扶,只是安静地接受了这个鞠躬。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顾元亨的肩膀。
“顾先生。”他说,“辛苦你了。”
那天晚上,冯·贝格在餐厅里摆了一张长桌,铺上白色的桌布,点上蜡烛,端上了热汤、烤肉、面包和葡萄酒。老妇人忙前忙后,把一道道菜端上来,盘子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种沈念祖从未听过的音乐。
六个人坐在长桌两边,看着满桌的食物,谁都没有动。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吃过饭了。在路上,他们蹲在戈壁滩上啃干粮,蹲在雪山脚下喝糊糊,蹲在波斯驿站里吃馕,蹲在德意志的田野边啃黑面包。从来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桌布,没有蜡烛。从来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头顶有屋顶、四周有墙壁、不用担心风沙和雨雪地吃过一顿饭。
顾元亨第一个拿叉子,看着那些银光闪闪的餐具,愣了一下。沈念祖也不会用刀叉。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汤是热的,牛肉炖的,浓稠的,咸淡刚好。他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其他人也学着他的样子,用勺子喝汤,用刀叉吃肉。顾青不会用刀叉,用手抓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他把刀叉推到一边,直接用手抓。老妇人看着他的吃相,皱起了眉头。冯·贝格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老妇人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
沈念祖吃着吃着,忽然放下了勺子。
他想起了那些在路上倒下的人。那个蜷缩在葱岭雪地里、双手抱在胸前护着包袱的陌生人,他把他的十二卷书带走了,把他的遗体留在石堆下面,连名字都不知道。还有那些没有走到这里的人——赵知微,张同敞,徐正明,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在某个清晨或黄昏悄然消失的同路人。他们没能坐到这张桌子前,没能喝到这碗热汤,没能看到莱茵河的河水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模样。
他拿起酒杯——里面装的是葡萄酒,深红色的,在烛光下像血。他站起来,把酒杯举到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