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件的发生只是某个年代里微不足道的插曲,对于当时或是后来的世界没有一丁点的影响,只是大时代里的一个叹息声,更像似连尘埃都称不上的存在。事件消失时的状态一如它出现时的渺小,甚至会让人怀疑它存在过的真实性。但是对于当事人而言,却犹如核弹爆炸时般的毁灭性,几乎完全吞噬了他的人生!
我们的小学校长曾经是个共谍,这里说「曾经」是因为他后来被平反了。不过共谍这个罪名并未随着他被证明是清白的而就此消失掉。就像一个被黥了面的古代犯人一样,脸上的标记让他在人群里显得格外的引人侧目。一个被抽离出平凡世界的人,再也回复不了他平凡的身分!而这个校长的另一个身分,正巧就是我的「父亲」!
飞机的螺旋桨发出唰、唰、唰的声响,在我的脑海里整齐而冷漠的响个不停!一股烦懊晕眩感涌上心头,我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双手搓了搓之后摀住自己的眼窝。不知道是昨天晚上喝太多酒的关系,还是这飞机狭小的空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坐立不安的我忍不住将头埋在双手里、弯下腰来。
「总编大大(这是小刘对我的独特称呼)!你身体不舒服啊?」身旁随行的同事小刘发现我的情形后关心的问我了。
「还好!大概是有点晕机吧!」我耸了耸肩膀说。
我把身体立起来往后、靠在座位上闭上双眼,缓慢而悠长地吸了一口气,让心情渐渐的平静了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了,飞机晃了一下,耳边唰、唰、唰的声音又响起来。脑海里浮现出十岁那一年冬天的情景,那场让我永生难忘的小学升旗典礼。
「各位同学!虽然这几天的气温下降了很多!大家还是要打起精神来!过几天就要期末考了。要好好的准备…」校长在升旗台上卖力的鼓舞台下冷得直发抖的学生们。
虽然天空没有降下雨来,但是这一天的天色显得格外的灰黑!学生们在国旗升完之后,安静的听着台上校长的训话。冰冷的气氛似乎把空气中的灰尘和其他看不见的杂质给冻僵了,所以校长所说的每一个字也就格外的清楚,就像似一张完美纯白纸上的黑字一样清晰。偶尔被声音煽动的空气却像冰针一样的穿入了裤管中,许多人的双脚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若只从画面来看,还会以为学生们是因惧怕而颤抖。强劲的东北季风一阵接着一阵断断续续的吹着,当起风的时候广场两旁巨大的南洋杉晃呀晃着,像似罗马竞技场观众席上围观的观众,对着广场中心等待死亡的奴役鼓噪着。一切的一切平凡如故!
正当台上校长滔滔不绝训话的时候,学校门口先是传来轰、轰、轰的卡车引擎声与车门关上的声音,接着是一阵整齐的唰、唰、唰脚步声。一个头戴大礼帽的军人领着两个走路威武、表情冷漠得比当时空气还冷峻的宪兵,从学生队伍后方的学校大门口走了进来。校长暂停了训话,使了一下眼色给讲台下的训导主任。我从队伍里远远的看见主任快步地从学生队伍旁边跑过去迎接那位军官,不知道是因为太冷或是心生畏惧的关系,主任的动作显得有点不自然。当年金门岛上的每一个人在路上看见军人、军车都得停下手边工作向他们行礼致敬。学生若被发现违反此一规定时就会以校规惩处,而一般民众若不遵守虽然没有明确的罚则,但是往往会被投以异样的眼光,并且不能保证不会因此而惹上麻烦。训导主任跑到军官前面时,本能性的先对军官行礼,接着军官靠近主任身旁交代了几句话。然后就看到训导主任快速地直奔讲台上,而军官和宪兵们以固定的速度往司令台方向走去,在讲台下方停了下来。只看见主任在讲台上校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校长脸色一变、缓缓地放下抓住麦克风架的双手。停一下,然后又伸手打开麦克风说了一句:「今天报告到这里,其他的事交由李主任接手。」校长说完了以后,以很不自然的转身略显得颟顸的步履往台下走了下来,身体打了个哆嗦然后昂首往军官方向走去!远远望去,身形是一种带点悲怆感的挺立身躯。
在他们的面前,校长依礼和军官敬礼,军官也回了一下。随后校长就跟在军官的后头,而两个宪兵则紧随行在校长的后方,四个人不发一语的往校门口方向走去。学校围墙外传来吉普车关门声,可以想象军官上了停在前方有绿色帆布加盖的吉普车,而校长则在宪兵的搀扶下,爬上了另一辆同样盖着绿色帆布的军用大卡车。吉普车和军用卡车早已发动引擎等在那里,所以当他们一上车之后,两辆车子毫不迟疑的滑动驶离了现场。后方的军用大卡车是越战后美军转售台湾的,车头上的排烟管冒出浓浓的白烟,车子起动时发出叽、叽、叽的机械声。像是那个旧时代所发出的喘息声,更像似无奈的呻吟声。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广场上先是一片静默,所有人的脸上尽是疑惑的表情。没多久后广场上的学生开始窃窃私语、议论纷纷,讲台上的训导主任赶紧大声的吓阻:「同学们安静!不要再说话!今天的朝会提早结束,各班队伍回教室后安静地自习不许吵闹。待会下去之后,请所有同仁到办公厅的会议室集合,导师先跟学生先回教室,安顿好同学之后也到办公厅开会。礼成!」
学生们一听到「礼成」的口令声,就像似训练有素的军人一样,整齐划一的立正。以这个时代来看,会以为这是一群某个军校的学生。台上的训导主任眼神很自然的从左边扫到右边,接着喊说:「稍息」。此口令一出,学生队伍前方的鼓号乐队开始演奏起队伍退场的军乐,学生们则依照平常的动线开始离场。但这一天学生离场时有些小小的躁动,大家对于刚刚的事件窸窸窣窣地讨论着!就连老师的脸色也显现出充满疑惑和不知所措的慌乱表情,或许是连脸上的肌肉都被冰冷的空气给冻僵了,又或许被突如其来的未知状况惊吓到,而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在脸上而显得有点扭曲。
早上第一堂课因为大多数老师都参加了这场临时的议会,全部班级都安排了自习课。五、六年级的高年级生由班长和风纪股长负责维持秩序,一到四年级则是各班导师负责管理。后来听说县政府的教育科科长亲自主持了这场会议,会议决议由训导主任暂时代理校长职务,直到上面派任新校长到职为止。
很快的第二节课的时候就恢复正常,上课时授课老师的眼神都会不经意地飘向我身上,而我则是心情慌乱、亟欲知道发生甚么事情,但却鼓不起勇气向老师询问情形。直到第三节课我们班导师的课,下课时他把我叫到讲台前,并且要我跟她去办公厅。我踹踹不安地跟在她的身后,沿路经过的班级教室里的学生交头接耳的,似乎都是对着我指指点点。
到了办公厅,老师放下抱在怀里的书籍坐了下来,同时要我靠她近一些。她看着我吞吞吐吐地对我说:「杨…念祖同学,嗯…,校长…也就是你的父亲…,被怀疑是共谍…,暂时被带去军方调查…。」
面对突如其来的指控,我激动的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突如其来的反应,不仅是我的导师吓了一跳,整个办公室的老师也跟着将向我看过来,就像原野上一群发现远方猎食者身影的羚羊群一般,同时地将眼光投向危险的地方。
「我…我…知道杨校长…不可能是这样的人…,但是早上教育厅的科长开会时是…是这么说的。」导师紧张的说,同时将双手按住我的双肩。
「不可能…不可能…」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摇着头、只重复着这句话。
「你先不要急,可能只是误会,调查完就没事了!要不然你先回家等消息,我下午帮你请个假。」老师想了一下又继续说「要不…,中午下课后你就直接回家里休息,下午先不用来上课…。」导师看到我哭泣起来,也跟着慌了起来。
我站在原地只是摇头和啜泣着,看见慌张的导老师,远处的辅导主任见状赶紧跑了过来,蹲下来拉着我的手说:「别难过,你先平静下来,你家里应该很忙。你就等到中午下课后先回到家了解状况。说不定那时杨校长没事已经回家了…。」说完,主任掏出了手帕给我擦拭眼泪。主任大概是担心我一个人在校外游荡,加上情绪不稳所以让我不急着回家,等看看家里会不会有人来接我。
主任摸摸我的头,说:「念祖,你是乖小孩,要坚强一些。而且说不定这只是一场误会,目前只是在调查而已,结果都还没确定。回教室后你先去整理一下书包,然后到主任的办公室来等消息。学校的事,你们叶老师会交代其他同学跟你说。好吗?乖~勇敢一点。」主任说完,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并且向旁边我的导师点头示意。(后来年纪大了,再回想起这一天时,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学校所有人都乱了分寸!对于该让我直接回家,还是待到中午才下课回家,老师们都无法做出决定。最终还是辅导主任的经验与反应较快,让我这个突然被迫丢弃小孩的十岁男童能够马上平静下来。)
我则是脑海一片空白,转身跟在导师后面往教室走去,身旁的世界逐渐的模糊了起来,影像、声音都碎裂成了凑不出具体模样的状态。我只是无意识地照着辅导主任的叮咛,安静地整理好书包后跟着导师来到辅导主任的办公室等待中午放学。
整个早上学校一直处于充满肃杀与不安的气氛当中,到了中午放学的时候,学生队伍里开始有些耳语出现,两个高年级生讨论起了早上的事件。
「听说校长是共谍!」
「真的、还假的?」
「共谍不是应该很奸诈的样子吗?而且校长也不是陌生人啊!平常老师不是教我们要注意陌生人吗?因为陌生人才可能是共产党派来的!」
「笨啊,你!共谍怎么可能让你一眼就看得出来的。我们校长可能是他还没来当校长之前就先是共谍了!一定是共产党事先派来的,所以我们当然就看不出来嘛!」
「喔!可是校长平常人很好!很慈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