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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无邪(第1页)

心无邪

有时候无心的伤害比起蓄意的伤害还令人更难以承受!因为你明知对方不是有意的,但因此受了伤的你能有怎样反应?最终结果你只能全盘地收下这些苦、吞下所有的痛,却不能做些什么?任由伤害持续的在心里鞭打着自己。我想我当年对一直想要帮我的筱兰肯定是这样,我紧紧拥抱着自己的伤痛,无情的拒绝了她那双温柔的手,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不断地刺伤那些想要为我疗伤的人。

那一天夜里回到民宿之后,少不了同事的好奇与逼问,因为这群跟了我多年的战友一夕之间竟然发现了我不为人知的「秘密」。如此劲爆的事件,比起这一次要报导的内容更具有可看性。但我却也只是轻描淡写地交代了几句话就过去了:「我高二时就离开金门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你们问我有关金门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恐怕比起永明所知的还少得许多。为了这一次专题所找的资料,也让我第一次了解到金门的现况。至于我为何不事先告诉你们我是金门人,那是因为就算我说了,对于这个专题也没有任何帮助。我不谈自己的身世,是因为不想说太多自己的私人生活。你们知道的,我这个人最重视个人隐私权的,就像我从不过问你们下班之后的生活,以及闲聊你们的过往,对吧!好了!你们也不必多问了!反正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就先把稿件及重点先整理一下,大伙洗完澡后再开个会吧!」说罢,我回房洗澡休息,不给他们任何追问的机会。后面的会议里,我要他们分别报告进度,并且确认了明日的行程。明日有一个重要的行程,就是率团拜访地方首长,谈他的政策与愿景。这位首长当年曾在我父亲底下当过老师,我父亲坐牢时他正调任教育单位,并且帮了我父亲一点忙,与我们家有些交情。

我闭着双眼躺在现代化的弹簧床上,寻找那些遥远记忆里的片段。隐约听到屋外小刘嘟嚷着说:「编辑大大真不够意思,真会搞神秘!昨天我还大言不惭的以为自己是金门通,说东说西的说个不停!说不定他心里老早就一直偷笑着!真是糗大了!」

「你放心啦!编辑大大不是说过了,他已经有三十年没有回来过金门了!这么久的时间,早就已经人事已非。加上这几年金门变化这么大,老大不可能知道金门的现况!你就别自顾自怜,其实不会有人同情你的。」真是逗气,我隔着房门听到小刘和永明的对答之后,忍住不敢笑出声音来。

在编辑会议开始之前筱兰来了电话,说是约到了五、六个同学,我们约好隔两天后的晚上,在模范街的一家咖啡店聚聚。这通电话,让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了一晚。或许是不知道该如面对明天那位久未见面的长辈或是后天聚会的老同学,更可能只是拿不出个态度来面对过去,深怕这些人的出现会掀起了那段好不容易深埋在心底的情绪。

金门是个小地方!小到我们同学之中有一对从幼儿园开始一直到了大学都是同班同学!总共有十八个年头都是同窗,我们一伙人都以为他们可以凑成一对,哪知最后两人都有了各自的家庭。我们这群朋友从小就是邻居,在学校则是同班或只是同校的同学,几乎每天都生活在一起,相处的时间比起与父母相处都还要来得长。还记得在事件发生之前,每年的暑假除了他们会到我家来做功课,下午三、四点钟时我们就会在附近的广场上一起打棒球、跳橡皮筋、玩过关等。虽然偶尔会有一点小冲突,但彼此之间的吵闹情绪绝对不会持续超过二十四小时。每天游戏时间一到,无论昨天吵得多凶,大伙还是会若无其事的在一起玩耍,彷佛昨天吵架的事件根本未曾存在过。我是这群同一年级当中成绩较好的一个,所以每次期考前夕我家的客厅成了几个同学复习的地方,我则是当然的小老师。

即使在事件发生了以后,除了我较少参与大家的游戏之外,我和他们的之间互动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开心,或许因为父亲还生死未卜,又或许我身上背负着共谍之子的罪名,让我觉得自己不应该露出太开心的模样。时间久了!我似乎也忘了真正的笑容!我还记得,筱兰在初中时曾经对我说过:「念祖!从那之后你就再也没有真正的笑开过!老觉得你的笑容很不自然,或者说笑容中带有一点悲伤感!」小学毕业进入初中之后,虽然所有学生重新分班,但我、筱兰、阿财、小君、阿祥、阿敏还有小安等,仍然分到同一个班级,即使加入了许多新同学,但这些新同学也都还是同一镇上的老面孔,大家很快就适应了新的生活。

离父亲入狱一晃已经四年了!母亲除了贡糖店的工作之外,晚上还帮忙外婆烫军服,还好当年并没有什么房贷或是需要向政府缴的一堆税金,加上两个人的生活需求很低,日子还算好过并且还可以慢慢攒点积蓄。除了每一学期刚开始一几十块钱的注册费之外,平日几乎没有任何开销。母亲虽然辛苦,但我和母亲就这么简简单单的生活了下来。每年父亲生日那一天,母亲还是准备了较为丰富的晚餐,她始终相信父亲一定会被平反、回到家里来和我们团聚。不过,每一年过年我和母亲都会回外公家过年,这是外婆的坚持。外婆希望我和母亲不要待在那么冷清而充满伤悲的地方度过这个本该是欢乐的日子!

正当我以为生活好像慢慢回到正轨的时候,驻守金门的部队却发生了一件惊动当时社会的事件。刚挥别了阴雨绵绵的清明节,天气渐趋于暖和,等着迎接端午节到来的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这个夜里我和母亲都已经熟睡入梦的午夜时分,忽然客厅里传来急促的电铃声,但始终等不到母亲起床应门,我急急忙忙地从二楼我的房间走下楼来。经过母亲房间时,我往母亲房里望了一眼,我被眼前的画面吓呆了!我看到母亲双手摀着耳朵、卷曲着身子,躲在床尾全身哆嗦着。我赶紧走进母亲房里,打开电灯后、紧抓着母亲的双手。母亲紧张的双眼看着我,不断地摇头嘴巴却吐不出半句话。我被母亲这突如其他的模样给吓着了,也只能用力的抓着母亲的双手,嘴里嚷着:「妈、妈、妈…你怎么了!」

我急促的声音让母亲从吊白着双眼、急促的呼吸的状态,慢慢地回复过来。母亲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结巴的说:「没事了!念祖!对不起!没事了…没事了!」说完,母亲抱紧我啜泣着,干干的哭了几声。客厅的窗子外听到有人正喊着:「有人在家吗?里长来查户口了!校长太太,妳在家吗?」

「喔!等一下,我马上来开门!」母亲对着窗子回复了一声,接着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一手拉着我的手走出房间。一路上,母亲打开了餐厅的电灯,经过客厅时也顺手打开了电灯。当时规定电灯上得罩上那内红外黑的灯罩,以免灯光外泄,所以家里的照明显得有些黯淡。

我等在客厅的电灯下,母亲开了内门后,走出院子打开了大门。接着就听到里长那山东腔的口音,带着几个宪兵走了进来。母亲紧张的退到我身旁,不自主地拉着我的手臂。听到里长操着浓浓的乡音说:「我们是来查户口的!杨太太妳不用害怕!」旁边的干事,邻居小陈连忙接口说:「校长太太没事的!我们只是来查户口的,妳不必太担心。」

母亲听了小陈的话之后,情绪才缓和了下来,说:「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晚了还出来查户口?」

「听说『后面』有逃兵,所以要一家一家查户口。」【作者注:金门称东半岛为:后面】

随行的宪兵说:「家里还有其他人在吗?」

「没有,就只有我们母子两人。」母亲回说

「最近如果有发现陌生人在附近走动,要赶快通报里公所或警察局。千万不要收留不认识的外人,特别是阿兵哥。否则被抓到会被处以军法审判的。窝藏逃兵,那是要被判死刑的。」宪兵略带恐吓的说。

「对了!家里不是还有一个大人吗?人呢?」宪兵翻了翻户口簿,对了一下名单说。

现场一阵尴尬,大家面面相觑,最后是干事小陈,凑嘴到宪兵耳朵边说了几句。宪兵干干的笑了一声说:「好了!没事了这阵子大家要小心,并留意周遭的陌生人。我们去下一家检查吧!」他说完了之后,就由里长领着大家出门去。母亲送他们出门去,我则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这段充满诡谲气氛的黑色闹剧。

母亲进门后,赶紧把门给锁上,走过来拉着我坐在沙发上。嘴里直嚷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刚刚吓到你了!我不是故意的。刚刚做了恶梦,梦见你父亲…,唉!我怎么胡思乱想。听到门铃声,以为宪兵要来通报你父亲的消息…。唉!我怎么尽往坏事里想,是我自己吓坏了自己!」

「没关系!我倒杯热开水给妈妈喝,您坐一下。」我赶紧安慰了母亲。

母亲喝了手上的热开水之后,闭着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来。这时我才明白,原来这些年来母亲一直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恐惧,只是不表达出来而已。对于盼望丈夫能够活着回来一事,似乎只是成了心里最沉重的负担,而不是期待。这个压力没人可以理解,也无从和他人说起,外婆不行、阿贤姨也无法,而我更是她不能透露的对象,母亲深怕影响我的情绪,只能选择隐藏自己的恐惧。无尽的等待,更是无尽的磨难,何时可以解脱?无从得知也不会有确切的日子存在。

隔天一进学校就听到同学议论纷纷,讨论起昨夜发生的事件。「你们知道吗?昨天听说有个连长失踪了!半夜部队大调动,我们村庄外面的部队的哨声响个不停,接着只听到屋子外面有人的声音和脚步声。」住在附近村庄的同学讨论着。

「对啊!听说整个金门岛的部队都在移防呢!肯定是出了大事。要不然,我爸怎么会突然被叫去里公所集合,大半夜里拿着手电筒到山里的牛舍、猪舍去检查。早上听我爸说,后天开始全岛要演习三天哦!」身为里干事之子的阿敏说得巨细靡遗的。

果然早上升旗的时候,校长宣布了要演习的事情,并且要大家好好待在家里。校长说:「这一次的演习很重要,大家乖乖待在家里,不要跑出来,否则被抓到就要依校规处罚。老师们也要配合参加,学校的所有同仁都必须准时按规定的时间到学校集合,参与这次扩大演习。同学们!下周一开始上课后就要进行复习考试,大家要留在家里好好读书做准备。」

演习的那几天,除了家中成年男丁和成年的未婚女子要参加演习之外,并且进行全岛限水、限电还管制民众的出入。村庄里外和街上每个出入口、马路的十字路口等,都挡起了拒马与路障进行所有人员的管制。每天只开放几个小时让家庭主妇外出买东西,并且不可以在外头逗留太久。哨音声此起彼落,村外不时有心战广播声从远处传来,从顶楼的窗子望出,野地上有部队释放出的烟雾,整个金门岛充满了肃杀的气氛。过了几天关于这次演习的消息逐渐传出,原来是一位连长带着部队的布署图失踪了!所以为了避免国军的部队位置泄漏了,而展开了这一次全岛大演习。一方面部队重新调动布署,另一方面翻天覆地想把这个失踪的连长给挖出来。这事件经过了不短的一段时间才渐渐落幕,不过最后还是以不了了之收场。据说那个连长似乎也没被找到,部队方面则是以该连长因公殉职就此结了案。至于后续是否有什么惩处,这是属于军方的机密,不是一般百姓可以知道了,就连在县政府上班的当地居民也一无所知。

当年驻守金门的部队,就算不足十万大军,但至少也有个六、七万人。光光要养活这样庞大的吃饭人口,就足以让街上的各种店面活下来。阿贤姨家的贡糖店因为母亲的帮忙,生意越来越好了!有了母亲招呼店面,阿贤姨和阿诚叔就可以专心的在店面后头的厨房做各种贡糖。有客人的时候,母亲就招呼客人;没客人的时候,母亲则是帮忙折装贡糖的纸盒。每次下课去找母亲的时候,我写完功课后也会顺手帮忙折纸盒等母亲下班,母子才一起回家去。店里总是弥漫着浓得让人口水直流的花生及麦芽糖的香味,阿贤姨常常把刚做好贡糖所切下的边边角角给我吃。虽然阿贤姨的贡糖店越来越忙,但是因为有宵禁的关系,所以贡糖店早早就打烊了!母亲因此可以正常的在五点半下班回家,我则刚好利用母亲做饭时复习功课。

不久之后,因为阿贤姨怀了第二小孩,所以贡糖店又请了一个帮手。这一次是阿贤姨老家烈屿的一个十五岁的初中辍学少女来看店面,母亲则慢慢将店面放手,跟着阿贤姨和阿诚叔学着帮忙做贡糖。新来的年轻少女我都称她为小虹姐,他们家境不算坏,她的大哥在家务农、二哥则是待在后浦的县政府里上班。不过因为小虹姐贪玩不喜欢读书,所以初中没毕业就离校不再继续读书,本来就留在烈屿几家贡糖店轮流待着。但因为她常常跟阿兵哥打情骂俏,所以时常惹得贡糖店的老板或其他店员看不惯而不高兴,所以才会一家贡糖店换过一家。小虹姐的妈妈是阿贤姨的表姊,知道了阿贤姨要找人,所以就请阿贤姨收留她的女儿,并且把小虹姐的户籍迁到后浦二哥的家里。

小虹姐的话很多,每次我到店里找母亲的时候,对我这个刚上国中的小男生,她都可以拉着我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但话题不外乎是:哪个阿兵哥想追她、哪个阿兵哥家里多有钱、谁比较帅、谁是大学生,她总是说:「我一定要去台湾,在台湾已经有好几个阿兵哥在等我了,不怕去了台湾没地方可以住。」

小虹姐或许称不上是顶级美女,但是她的穿著打扮比起当地其他女孩的服饰颜色要鲜亮些,并且刚好合身的衣服,把她的玲珑有致的身材衬托得更有看头,就连我这个国中生看了都觉得脸红心怦的。每天下课后,我都会到贡糖店等母亲下班,理所当然的和小虹成了姊弟般地聊在一起,母亲也把她当成自己女儿般的相处。她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我问过她是不是喷了香水,她却反问我喜不喜欢这香味。害得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只能面红耳赤的低下头来。这样一来就惹得她哈哈大笑,我则因此更加陷入窘境。我知道她常常利用店里没什么客人的时候,跟母亲知会之后就去逛逛街上的服饰店,甚至和几家服饰店的售货员很熟,常常店里新款式一到货老板马上就会通知她。反正家里不缺她的薪水,所以他几乎每个月把把她的薪水都花在治装、购买化妆品等奢侈品上面。

贡糖店来了小虹姐之后,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了!不只是来店里购买贡糖的阿兵哥增加了不少,就连街上许多常常经过店门口却从来没进店来看过的当地中年人也变多了!菜市场附近铁铺的打铁王仔、住北门专门刻佛像和做神龛的刻佛源仔,以及整天游手好闲当地人称为莽哥的小混混也不时出现在店里,喝杯茶水、吃块贡糖并且和小虹姐说上几句话。母亲和阿贤姨对此没有什么意见,倒是阿诚叔对她和其他男人勾勾缠的模样十分感冒。有几次跟阿贤姨抱怨,但阿贤姨总是不以为意的说:「不会啊!她这样帮我们招了不少生意啊!不是很好吗?你看就连那个一毛不拔的刻佛源仔,经常都还会跟我们买盒贡糖回去!」

「还说呢!都是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店里,像刻佛源仔那种老不修的!妳又不是不知道,那种人整天就想着占人家查某囡的便宜,也不想想自己都快当阿公的人了,还在亏查某囡。哼!我就怕哪天会惹上麻烦!」阿诚叔反驳的说。

「唉呀!你做好你的贡糖就好了!我和丽娟会处理店面和小虹的事。你要是看不惯,就把里面的门给关起来就好了。反正贡糖做好了,我们会进去拿出来。」

「依我看,小虹其实蛮乖的!你看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以为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对吧!」阿贤姨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唉!哪个女人不爱漂亮,我是因为嫁给你这个没本事的男人,才得跟着做这些有的没有的,整天只能吃苦、哪有时间打扮啊!」阿贤姨逮到机会,霹哩啪啦的削了阿诚叔一笔。

「哼、又来了!懒得理妳这个肖查某!我去做贡糖!」阿诚叔悻悻然的走开。

「阿贤,妳别那么说阿诚了!阿诚认真、老实又爱家,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丈夫,妳还嫌什么呢?」母亲赶紧帮腔阿诚叔。

「他好?他哪一点好?你们家校长才是真正的好丈夫!」阿贤姨脱口而出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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