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偶遇玩伴（第1页）

中午草草吃完午饭，父亲送我去学校上学。父亲叮嘱我：“从明天起，我就不送你到校门口了。院子里有几个高年级的孩子，你跟着他们一起走，早上结伴去上学，傍晚放学也一同回来。路上千万别贪玩乱跑，要学着自己认路、自己上下学，把上学的路线牢牢记在心里。”我攥着书包带点点头，心里既有几分忐忑，又藏着一丝长大的雀跃。

那天同行的伙伴不少，大狗娃、小狗娃、小勤姐和小丽都在队伍里，路边还陆续走来不少赶往学校的小伙伴，不少家长也陪着孩子边走边闲聊。听着大人们的对话我才知道，院子里这几个相熟的孩子，全都被分到了二班，唯独我一个人，被分进了一班。

不一会儿便到了学校，家长们再三叮嘱几句，便结伴转身回去了。离上课还有好一阵子，我一个人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那棵枝繁叶茂的黄果树，就看见五六个高年级的学生正在操场上打篮球。我悄悄找了个角落席地坐下，安安静静地看着。

以前在村小，只是远远路过时隐约见过有人打球，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站在旁边看。他们弯着腰灵活地运球，篮球在掌心与地面之间来回弹跳，节奏又快又稳；有人突然一个变向，脚步轻快地甩开防守，大步冲向篮下；有人高高跃起，手臂舒展地将球投出，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奔跑、传球、跳跃、投篮，每一个动作都舒展有力，充满了少年人的力量与朝气，看得我眼睛都舍不得挪开。

心里满是羡慕，又带着几分向往。我忍不住在心里悄悄想象，要是自己也能像他们那样，跑得飞快，跳得高高，熟练地运球投篮，该有多神气。可念头刚冒出来，目光就不自觉落在自己瘦小单薄的身上，胳膊细细的，身子也弱不禁风，连搬点书都容易喘。刚刚升起的那点期待，瞬间又沉了下去，心里酸酸的，又有些自卑：我这样瘦小，真的能和他们一样吗？我也能变得那样强健、那样耀眼吗？

我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又慢悠悠挪到操场边的宣传栏旁，盯着上面花花绿绿的张贴物出神。那时候我还不认字，满脑子只被一幅幅鲜活的图画勾住了目光，挪不开脚步。

其中一幅画的是校园操场和边上的梧桐树，色彩鲜亮饱满，笔触灵动洒脱，画里的枝叶仿佛随风轻晃，连操场的轮廓都透着生气，看着看着就觉得这幅画活了过来。另一幅是简约的放牛简笔画，肥硕的牛儿低着头悠闲啃草，牧童盘腿坐在草地上静静看书，没有繁复的线条，寥寥几笔却精准抓住了精髓，把乡间放牛的恬静模样勾勒得淋漓尽致。这个画又像是印刷的又好像是画的，有点拿不准。

我盯着画儿看了好久，心里暗暗惊叹：要是这画是画的，画画的人也太厉害了吧，原来画能画得这么好看，跟课本里的插图一模一样。一股莫名的欢喜和向往悄悄涌上心头，心底里，不知不觉就冒出了一个小小的念头——我也想拿起笔，画出这么好看的画。

我正看得入神，连周遭的动静都没察觉，冷不丁肩膀被人轻轻一拍，紧接着一句熟悉的吆喝灌进耳朵里：“小兵，在做啥子？”我下意识回头，撞进黑田那张熟悉的笑脸里，他身后还稳稳站着华叔和强叔，三人都是老熟人。

身处这完全陌生的地界，猛然撞见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那份亲切感瞬间涌满心头，之前萦绕不散的孤单失落，一下子被冲得无影无踪。黑田也笑得合不拢嘴，我俩四目相对，都透着他乡遇故知的狂喜，往日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矛盾、小别扭，此刻早就烟消云散，半分痕迹都没剩下。

闲聊几句才知道，华叔在这儿读初中，强叔上小学四年级，就连黑田也是今天刚过来报名，读一年级二班，跟我凑到了一块儿。久别重逢的小伙伴凑在一处，个个都兴奋得不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黑田还拉着我念叨，说我好久没去尕公家串门，他们背地里念叨了我好多次，着实想念得紧。

还打趣道好久没跟我斗鸡了，现在要是比划比划，铁定能赢我。华叔和强叔也跟着搭腔，说张爷爷带了些新鲜玩意回来，催着我赶紧过去一起玩，直说那东西特别有趣。我听着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心里暖烘烘的，只会站在原地“嘿嘿”地傻笑。

闹了片刻，我猛地想起刚才盯着看的宣传栏画作，连忙扭头问华叔：“墙上那些画太好看了，到底是印的还是画的？”话音刚落，强叔就抢着开口回话：“这都是上学期学校书画比赛的获奖作品，那张操场图是六年级一个同学画的，放牛图是初二的学长画的。可惜啦，六年级那个同学考去镇上读初中了，初二那个学长这学期没来上学，不晓得是转学走了，还是干脆辍学了。”听着这番话，我望着墙上栩栩如生的画，忍不住轻声感叹：“画得也太好了吧，我也好想学着画画。”

华叔见状连忙安慰我：“小兵，不用慌，你们这学期也有美术课，教美术的老师叫杨林，全校的美术课都是他一个人教，他画画的本事可厉害了，那两个拿奖的学生全是他教出来的，他是后面6年级的班主任，不光教美术，还教语文。”

就这么一句话，“杨林”这个名字深深印在了我的心底，哪怕我还从未见过这位老师，却已经对他生出了几分敬佩与期待。

热热闹闹聊了一会儿，提前十分钟的上课预备钟声响了，华叔就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说道：“快要上课了，我先回教室，下课再来找你玩。”话音刚落，他就和强叔一道，快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我和黑田也收拾起兴致，一前一后朝着各自的教室挪动脚步。

路过主席台的时候，我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旁边快步经过，心头一热，脱口喊了一声：“大哥！”那人猛地回过头，眼里瞬间亮起惊喜的光：“小兵，你也在这儿读书？前几天听二叔说你要来乡小，还以为是随口说说，没想到真来了。我在后面四年级1班教室，马上要上课了，先走一步，下午一起回去，我放学比你晚，你记得在路口等我。”我连忙点头应道：“要的！”他脚步匆匆往前赶，还不忘回头又叮嘱一句：“一定等我啊！”

这位大哥是我的堂哥成强——小名强娃，大伯的大儿子。大伯在堂兄弟里排行最大，结婚生子也最早，堂哥在我们这一辈里年纪最长，比我整整大四岁。我上学之前多半待在尕公家，堂哥年纪大、懂事早，平日里还要帮家里搭把手干不少家务活，他上学去得也比较早，我俩凑在一起玩耍的时间并不算多，但只要我回了家，总会去找他凑热闹。在小学这段时间，很多时候我们在一起。

下午就两节课，时光过得飞快，没一会儿就到了放学的点。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跟大哥结伴回家，下课钟声刚一敲响，我麻溜收拾好书包，一溜烟冲出教室，直奔隔壁2班门口等小勤他们几个。刚站稳脚跟，就撞见大狗娃、小狗娃俩兄弟也风风火火地冲出门，我赶紧喊住他俩，招呼着一起等大哥放学结伴回去，他俩立马点头应下。

我们几人凑在一块儿，等着小勤和小丽出来，一打听才知道，他俩的父母都交代让自己放学回家，不用接送。等人齐之后，我们一行人就慢悠悠绕到教学楼后面，守在大哥的五年级教室外耐心等候。大概等了十几分钟，大哥班级才放学，看着大哥走出教室，我们六七个人瞬间凑成一团，开开心心地踏上回家的路。

一路上热热闹闹的，大伙你一言我一语，争相说着今天在学校的新鲜事、所见所闻，笑声就没断过。尤其是大狗娃和小狗娃，天生就坐不住，一路上跑前跑后疯闹不停，甚至还冲进满是稀泥的田埂里撒欢，追打嬉闹间，浑身上下沾满了泥点子，活像两个泥猴。我在心里暗暗嘀咕，他俩这副模样回家，铁定少不了一顿胖揍。

没走多久，便到院子了，我们几个邀约明早一起上学，不见不散，小丽由于是隔壁院子的，明早就不和我们一起了，和他们院子几个走另外一条路回家。到了岔路口我们便挥手道别，各回各家。晚上吃饭的时候，父母免不了拉着我问东问西，打听学校的情况。我赶紧跟父亲说，明天不用再送我上学了，我跟大哥还有院子里的伙伴们一起走，路我已经记熟了。父亲没多啰嗦，只是反复叮嘱我，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别在路上贪玩逗留，更不能拿陌生人给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匆匆扒完早饭，就直奔大伯家，等着跟大哥一块儿上学。刚到没多久，小勤也赶来了，我们俩就安安静静等着大哥吃完早饭。等大哥放下碗筷，我们一行人先走到院子口，去喊大小狗娃，他俩早就守在路口翘首以盼，见我们过来，立马凑了上来。

刚准备迈步出发，父亲也快步跟了上来，笑着解释说母亲放心不下，怕我们几个孩子路上疯玩打闹，耽误了上学的时辰，特意让他送我们一程。父亲一路跟着我们，直到把大伙领到石拱桥下，才停下脚步，叮嘱大哥照看好小伙伴，说送到这儿就不往前送了，说完便转身往家里赶。

没了大人看管，我们几个彻底放开了性子，一路上追追闹闹、说说笑笑，脚步轻快得很，没一会儿工夫，便到了学校，我们便各自到自己教室里上课。

从那以后，我们都是结伴上学，除了中途辍学和升学的，一直持续到小学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