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讲完,已是夕阳西下。银杏叶在暮色中泛着金红色的光。
老道长宋辉的声音有些哑了。他讲了大半个时辰,那些遥远的往事,像一件被反复折叠的衣服,终于在他手中展开。
“张煐——”齐玥枢的喉咙发紧,“她是好人对不对?她没有害人的心对不对?”
“她是。”宋辉点头,“她一辈子没害过人。可最后呢?她杀了人。她杀的那个老翁确实嘴贱该死,但——她还是杀了。”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布满老茧的手上,声音低沉:“她也差点杀了自己的孙子,那个能看见她的孙子。逾明小时候,差一点就死在她手里。”
“她不是故意的。”宋辉说,“她控制不了自己。执念在她体内发酵,越来越烈。她不想伤人,可她‘不想’的那一刻,她已经伤人了。”
“所以我问你——你凭什么笃定,那个叫玲儿的幽灵,不会是第二个张煐?”
齐玥枢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你们才认识多久?一个星期,一个月?你凭什么那么相信你的那位‘幽灵朋友’不会发病?”宋辉反问道。
“我们。。。。。”齐玥枢犹豫了,她的确只与玲儿相识了一个月。
宋辉将那柄短剑再次往前推了推,它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这柄剑,你拿着。”他把剑递向她,将先前的话又说了一遍,“它不是为了让你去杀谁。它是为了让你在危急时刻,有保护自己的手段。”
齐玥枢看着那柄剑,没有接。
她的手垂在身侧,缓缓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您方才问我的问题,我现在有答案了。”齐玥枢拔高的音调,“我们啊,可是相识了足足百年!”
“道长,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进去了。”她的声音有些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张煐奶奶的故事,我很遗憾。玲儿可能是诅咒,我也害怕。”
“但是——”
她抬起头,直视宋辉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退缩。
“您说‘忘记执念的幽灵会失控’,可玲儿在学校里困了几十年,她失控过吗?她伤过人吗?”
“宋逾明说,她高一就见过玲儿。那时候玲儿只是远远地看他,从没有缠过他,更没有害过他。”
“她唯一的‘错’,就是和我产生了联结——而这根本由不得她选择,一切都是因为这块玉。”
“您说诅咒是危险的。但如果这个诅咒只是困住她,没有害她,也没有害别人呢?如果她这几十年的‘没有失控’,本身就说明她不是什么危险的怨灵呢?”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坚定了:“道长,您的故事告诉我的,不是‘所有鬼都会伤人’。而是——一个人被执念困住之后,如果没有人在乎她,她才会走向失控。”
“张煐奶奶失控,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被困住了、再也出不去了、连死都死不了。她的痛苦不是宋爷爷给她的吗?是她自己被命运困住的绝望,逼疯了她。”
“可玲儿不一样。”
“玲儿有我在乎她。她不是一个人。”
“所以——这柄剑,我不会拿。因为我不会用它来防她。”
她的话说完了。
银杏叶在两人之间无声飘落,像金色的雪。
宋辉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目光复杂。有欣赏,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似曾相识。
“你很像一个人。”他最终说。
“谁?”
“年轻时的我。”他苦笑,“那时候我也觉得,只要有心,什么都能改变。只要够真,什么都能打动。”
“可后来呢?”齐玥枢反问,“您后悔了吗?后悔爱过张煐奶奶?后悔留住了她的魂?后悔和她走完那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