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是十一月初九送来的。
送柬的是安王府的管事,姓周,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笑起来像弥勒佛。他站在别院门口,双手捧着一张大红洒金笺,态度恭敬得挑不出半点毛病,但那双小眼睛从门缝里往里扫了一圈,嘴角飞快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刘德把人领进正堂,沈明姝接了请柬,打开一看,字迹工整,措辞客气——安王府老太妃过寿,设家宴,请皇侄孙媳携夫同往。说白了,就是请萧烬珩和沈明姝去安王府吃饭。
安王是当今圣上的堂弟,正经的宗室亲王,封地在安阳,但常年住在京城,手里没什么实权,就是个闲散王爷。他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会做人——跟谁都笑脸相迎,从不得罪人,太子那边他捧着,三皇子那边他也不得罪,连废太子萧烬珩,他逢年过节也会让人送份礼,不多不少,够挑不出理就行。
这次老太妃过寿,请的人不少。沈明姝把请柬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心里有数了——表面是请客,里头装的什么,得去了才知道。
沈明姝合上请柬,问周管事:“老太妃寿辰是哪一日?”
“十二日。申时开席,太子妃和殿下若方便,早些过来,老太妃说好些日子没见过殿下了,怪想念的。”
沈明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周管事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告辞了。晚翠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盒点心,说是安王府的见面礼,桂花糕,用红纸包着,闻着还挺香。
“小姐,这点心——”
“放一边。”沈明姝看都没看,“回头给刘婶,让她看看能不能吃。”
晚翠把点心放在桌角,嘟囔了一句:“安王府的人总不会下毒吧?”
沈明姝没有接话。不是安王府的人会不会下毒的问题,是这点心经过多少人的手,她不知道。在这种世道里,入口的东西,多一分小心总没错。
傍晚送茶的时候,沈明姝把请柬的事跟萧烬珩说了。她把请柬放在桌上,推到他那一边,自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萧烬珩拿起请柬看了一遍,放下。他的手指在请柬的洒金笺上停了一下,像是摸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去?”他问。
“老太妃过寿,帖子送到门上,不去不好。”沈明姝说,“殿下的身子若是不便,妾身一个人去也行。”
萧烬珩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的请柬,那抹金色在烛光里晃了一下,有些刺眼。他当然知道这顿饭不是白吃的。安王这个人,从来不做多余的事。他请客,一定有请客的道理。背后是谁的意思,用膝盖想都知道。
“你去吧。”他说,“我这样子,去了也是添乱。”
沈明姝看着他。他靠在椅背上,身上披着那件厚披风,脸色在烛光里显得蜡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他说的不是客气话,是真的去不了。从正堂走到门口都费劲,更别说坐上马车颠半个时辰,再在宴席上坐两三个时辰。
“那妾身一个人去。”沈明姝说,“殿下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萧烬珩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少说话。”
沈明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十一月十二,申时。
沈明姝换了一件八成新的藕荷色褙子,头上戴了那支赤金点翠的发簪——萧烬珩送的那支。耳上坠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是从侯府带出来的旧物,不招摇,但也不算寒酸。脸上薄薄上了一层脂粉,把眼底的青黑盖了盖。她对着铜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人比她刚嫁过来的时候瘦了不少,颧骨高了一些,下巴尖了一些,但精神还好,至少看起来不像个受气包。
晚翠帮她把衣裳理了理,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领口的一根线头剪了。“小姐,您一个人去,奴婢不跟着,您自己小心。”
“你留在院子里,看着殿下。”沈明姝把袖口整了整,“刘婶熬药的时候你盯着,别让旁人插手。”
晚翠应了一声,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
安王府在城东,离永宁侯府不远。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宽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安王府”三个字的匾额,笔画粗壮,气势不小。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有青帷的,有蓝帷的,还有一辆朱漆的,车檐上挂着太子府的灯笼。
沈明姝的目光在那盏灯笼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晚翠不在,她自己提着裙摆下了车,跟门口引路的仆从报了身份,被领了进去。
安王府比她想象的要大。穿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拐了两个弯,才到了正厅。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男客在东边,女眷在西边,中间隔了一道屏风,但屏风是半透明的,两边的人影影绰绰的,能看见个大概。
沈明姝被引到女眷这边,在下首找了个位置坐下。她刚坐下,旁边就有人说话了。
“哟,这不是永宁侯府的大小姐吗?如今该叫太子妃了。”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宝蓝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通身上下珠光宝气的,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沈明姝认出了她——安王妃的娘家嫂子,姓郑,夫家在工部当郎中,此人最大的爱好就是嚼舌根,谁的闲话她都爱说,说了还不怕人知道。
沈明姝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接话。
郑氏等了等,见她不接话,又凑过来一些,压低声音,但那个“压低”是做样子的,周围的人全都听得见:“太子妃,怎么没见殿下跟您一起来?老太妃还特意交代了,说要看看殿下呢。”
“殿下身子不适,不便出门。”沈明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身子不适?”郑氏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又飞快地压下去,但那份刻意明显得让人想不注意都难,“听说殿下寒毒又发作了?哎哟,这个病可不好治,太医院的王太医说了,寒毒入了骨,怕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个“怕”字拖得很长,尾音上扬,像是在等沈明姝接话,问她“怕是什么”。沈明姝没有接,把茶碗放下,拿起桌上的瓜子,不紧不慢地嗑了一颗。
郑氏等了片刻,见她没有要接话的意思,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干咳了一声,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去了。
宴席开始之后,气氛热闹了一些。老太妃坐在主位上,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精神很好,说话声音洪亮,跟这个说几句,跟那个笑几声,把场面撑得热热闹闹的。沈明姝远远地看了一眼,站起来过去行了个礼,祝了寿。老太妃拉着她的手拍了拍,说了句“好孩子”,就让她回去了。
沈明姝回到座位上,刚坐下,对面屏风那边传来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