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一月,天气一下子就冷了。
前几日还能穿夹衣,一场北风刮过来,气温像是被人从崖上推了一把,直直地往下坠。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抖,随时要掉下来似的。早起的时候,青砖地上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滑溜溜的,晚翠端着水盆从后厨出来,脚下打了个趔趄,盆里的水洒了半盆,溅在裙摆上,湿了一片。
“小姐,这鬼天气,说冷就冷了。”晚翠把水盆放在桌上,搓着手,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奴婢昨晚盖了两床被子,半夜还是冻醒了,脚到现在都没暖过来。”
沈明姝坐在窗前,身上穿了一件薄棉袄,是去年在侯府做的,棉絮有些薄了,穿在身上不怎么顶事。她没有觉得冷,或者说她没心思去感觉冷。她看着窗外,目光落在东厢房的方向。东厢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见萧烬珩坐在窗前的侧影。他披着那件厚披风,但披风是旧的,领口的毛已经磨秃了,露出底下的布面,灰扑扑的。
他这两天不怎么出门了。以前天气好的时候,他还会扶着墙走到门口站一会儿,现在连门都不开了。沈明姝注意到,他坐在窗前的时候,姿势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是靠在椅背上,现在身体微微往前倾,像是在蜷着,想把身体缩得更小一些,把热气留住。
“晚翠,上次买的棉布和棉花,还有剩的吗?”
晚翠想了想:“棉布还剩一匹,棉花还剩大半捆。您不是说要留着给刘婶做冬衣的吗?”
“先用。”沈明姝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那匹月白色的棉布翻出来,摊在桌上,“刘婶的衣裳再等等。”
晚翠愣了一下:“小姐,您要做衣裳?给谁的?”
沈明姝没有回答,拿起剪刀,开始裁布。她不是个手巧的人。在侯府的时候,女红这种活计有专门的绣娘做,她连针都很少拿。嫁过来之后,缝缝补补的活她自己干过一些——晚翠忙不过来的时候,她自己缝过扣子、补过衣裳,针脚算不上好,但能穿。可做一件完整的袍子,她没做过。
她把布铺平,用木尺量了量。萧烬珩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膀也宽,需要的布料比她多得多。她按照自己记忆里他穿衣裳的尺寸,用炭笔在布上画了线,画了改,改了画,反反复复好几遍,才敢下剪子。
晚翠蹲在旁边看着,越看越明白。“小姐,您这是要给殿下做衣裳?”她压低声音,像是不敢太大声。
沈明姝没有抬头,手里的剪刀沿着画好的线慢慢往前推,布面在剪刀下发出细微的撕拉声。
晚翠张了张嘴,想说“您哪做过这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又说:“小姐,要不奴婢来吧?奴婢好歹缝过几件衣裳,比您有经验——”
“不用。”沈明姝把剪好的布片叠在一起,码整齐,“你做的跟我不一样。”
晚翠不太明白“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但看小姐的表情,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不再说了,起身去后厨烧水。
其实沈明姝说不出口。她不是嫌弃晚翠的手艺,是这件事她不想假手于人。衣裳穿在萧烬珩身上,贴着他的皮肤,如果哪道工序经了别人的手,她心里不踏实。不是怕晚翠害他,是怕别人借着晚翠的手害他——针脚里藏东西,夹层里塞东西,这些手段她在书上看过,也在前世听说过。她自己亲手做,每一道线都从自己手里过,才能放心。
晚饭后,沈明姝把油灯拨亮了一些,坐在窗前开始缝。她把布片对齐,用针别住,一针一线地缝。她的针脚很慢,每一针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生怕缝歪了。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指尖冒出细小的血珠,她用嘴吸了吸,继续缝。
晚翠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看见她在灯下缝衣裳的样子,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她忍住了,把汤碗往沈明姝手边推了推,小声说:“小姐,喝口汤暖暖手。”
沈明姝应了一声,没动。她正缝到袖口,这一圈的线要密实,不能马虎。她的手在灯下移动,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噗噗声。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晃了晃。
缝到半夜,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袍子的主体缝了大半,还剩领口和下摆。领口是最难的部分,要翻边,要包边,要缝得平整,不然穿起来硌脖子。她把袍子举起来看了看,布面被她捏得皱巴巴的,针脚算不上工整,歪歪扭扭的,但结实——她用扯了扯,线没有松,该固定的地方都固定住了。
晚翠在外间已经睡着了,鼾声轻轻的,像猫在打呼噜。沈明姝放下袍子,吹灭了灯,躺到床上。被子冰凉,她蜷了蜷,把手缩进被子里。指尖被针扎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她把手贴在胸口暖了暖,闭上眼睛。
第二天傍晚,袍子做好了。
沈明姝把袍子叠好,捧在手里,站在正房门口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给萧烬珩。放门口?太随意了。敲门送进去?又太正式了。她在门口站了几息,最后还是走过去,敲了东厢房的门。
“进来。”里头的声音有些哑。
沈明姝推开门,走进去。
东厢房比她住的正房冷得多。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地响。炭盆里的火烧得半死不活的,橘红色的火光在灰白色的灰烬里一跳一跳的,像随时要灭。萧烬珩坐在床边,身上裹着那件厚披风,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拿得很低,几乎搁在膝盖上,像是看累了,又像是根本没在看。
他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沈明姝很少进东厢房,这一个月里,她只在寒毒发作的时候进来过两次,平时都是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他抬起头看着她,手里的书没有放下。
沈明姝把手里的袍子递过去。“给殿下做的。天冷了,旧衣裳不顶事。”
萧烬珩看着那件袍子,没有接。月白色的棉布,领口和袖口包了边,针脚不算工整,但能看出来缝的人很用心,每一针都扎得很实,线拉得很紧。他把书放下,伸出手,接过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