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京城的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别院里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长得密密匝匝的,把大半个院子罩在绿荫底下,只有正午的时候才有几缕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小块一小块碎金。
沈明姝蹲在后院,把最后一批川芎苗移栽到新开的那块地里。这批苗在小棚子里育了快一个月,已经长到两寸高,叶子嫩绿嫩绿的,根须白生生的,看着就壮实。她用小铲子一棵一棵地起出来,根上带着土,轻轻放进新挖的坑里,再把周围的土按实,浇一瓢水。
晚翠蹲在旁边帮忙,一边递苗一边说:“小姐,侯府那边这个月的补给还没送来呢。都过了半个月了,赵妈妈连个影儿都没有,是不是不给了?”
“不给了就不给了。”沈明姝把一棵苗栽好,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又不是没断过。”
晚翠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递苗。
话音刚落,前院传来敲门声。不是拍门,是那种带着规矩的、不紧不慢的叩门声——三下,停顿,再三下。刘德的脚步声从倒座房里传出来,拖着鞋,啪嗒啪嗒地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隔着院子能听见几个字——“侯爷吩咐……见太子妃……”
沈明姝把手里的铲子插在土里,站起来,解下围裙递给晚翠,拍了拍膝上的土。围裙是旧的灰布做的,上面沾了好几块泥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换,就那么穿着往前院走。
晚翠跟在后面,小声说:“小姐,是侯府来人了。”
“听见了。”
来的还是刘德领进来的,但走在前面的人换了。不是赵妈妈,是侯府的大管家,姓钱,五十来岁,瘦高个,一张马脸,下巴上留着一把山羊胡子,走路的步子又稳又慢,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他是沈鹤庭手底下最得用的人,管着侯府上下所有的进出账目,轻易不出门。他亲自来,说明沈鹤庭这回是认真的。
钱管家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手里捧着一只木匣,一个空着手,站在门口没进来。
沈明姝在主位上坐下,晚翠端了两碗茶上来。钱管家站在下首,没有马上坐,而是先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不多不少,像是在演一出排练了很多遍的戏。
“大小姐,侯爷让老奴来看看您。”
沈明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钱管家等了等,见她不接话,便自己坐下了。他把那只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几匹素色的棉布和一包点心。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但沈明姝扫了一眼就看出来——棉布是最次等的粗布,摸起来扎手,点心的油纸已经渗了油,不知道在匣子里搁了多久了。
“侯爷说了,府里近来开销大,各处都要用银子。大小姐这边,往后补给怕是不能按时拨了。”钱管家说着,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重,像是在替她惋惜,“侯爷也是没办法,家里人多嘴杂,账上实在紧张。大小姐是明白人,应该能体谅。”
沈明姝放下茶碗,看着他。
钱管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茶是陈的,涩得发苦。他把茶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换了个坐姿,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一些。
“大小姐,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话。您在这边受苦,侯爷不是不知道,可侯爷也有侯爷的难处。您要是能跟太子殿下那边走动走动,让殿下在侯爷面前说几句好话,侯爷一高兴,补给的事就好商量了。”
沈明姝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动。
钱管家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瞬,这回比上次久了一些,像是在等她脸上露出什么表情。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碗放了很久的凉水。
“侯爷的意思是,”钱管家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太子殿下对您一直有心。您要是肯低个头,跟殿下服个软,殿下不会不管您的。到时候别说是补给,就是让您回到东宫,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说完了,靠在椅背上,端起那碗涩得发苦的茶又喝了一口,这回没有皱眉,像是在等一个他预料之中的反应——哭,或者骂,或者摔东西,或者哭着骂着摔东西。
沈明姝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钱管家的眼睛。
“钱管家,你回去告诉父亲,补给的事,我知道了。别院的日子虽然清苦,但还过得下去,不劳父亲操心。”
钱管家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沈明姝看见了——他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眼睛里已经露了意外。